江城南区看守所。律师会见室。
头顶那盏白炽灯瓦数很低。灯管老化,时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八四消毒液味。混杂着墙角发霉的酸气和铁栏杆的铁锈腥气。
叶辰坐在焊死在地板上的铁椅子里。
胸前卡着一块厚重的金属挡板。手腕上的银色手铐卡在防挣脱的铁环里。只要稍微一动,金属边缘就会蹭在破皮的肉上,火辣辣地疼。
他那张脸肿得像个发酵过头的烂桃子。
防暴喷雾的橘红色液体虽然用凉水冲洗过了,但眼圈周围依然泛着渗人的紫红。眼皮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细缝。
鼻梁上贴着一块发黄的医用胶布。嘴角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灰西装律师坐在防弹玻璃对面。
他解开西装纽扣。拉开面前那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金属拉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被抽了出来。劣质油墨味散开。
律师顺着玻璃下方那条狭窄的金属送物缝隙,把纸推了过去。
纸张边缘蹭过生锈的铁槽。发出刺啦一声响。
“拿到了?”叶辰猛地往前一扑。
手铐铁链崩得笔直。当啷一响。震得他手腕骨头一阵发麻。
他根本顾不上疼。十根手指死死抓起那叠打印纸。因为用力过猛,纸张边缘被抠破了一个小口子。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像是一个破风箱在呼哧呼哧漏风。肺管子里发出拉锯般的嘶鸣。
纸上密密麻麻印着表格。
苏氏集团南城改造项目的全部建材底价。八家备用核心供应商的详细联系资料。甚至还有苏氏财务部专用公章的扫描件。
叶辰双手打着摆子。纸张哗啦啦直响。
“好……好!”叶辰喉咙里挤出破败的笑声。
声音像生锈的锯条刮过铁管。难听刺耳。
他猛地仰起头。牵扯到脖子上的淤青,疼得他眼角肌肉直抽搐。
“苏清寒。你以为封了我的账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叶辰咬着后槽牙。字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他把脸贴在冰冷的防弹玻璃上。粗重的呼吸在玻璃上打出一团白雾。
“动用龙王殿在瑞士的最后一个备用资金池。”叶辰隔着玻璃低吼。眼底爬满红血丝。
“把这八家供应商的产能,给我全包下来。”
灰西装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着惨白的光。
“叶少,那是您最后的三千万美金保命钱。”律师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滚动。
“这八家公司我们根本没时间做实地背调。直接高溢价包销,不符合商业流程,风险太大。”
“少废话!”叶辰一巴掌拍在金属挡板上。
震得铁椅子嗡嗡作响。
右手背上的伤口再次撕裂。白纱布上渗出新鲜的血丝。
“苏清寒马上就要签这几家。我不截胡,明天拿什么逼她下跪?”
叶辰腮帮子鼓出两个硬块。五官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
“用三倍市价去砸。签死合同。我要苏家明天早上连一块废砖头都买不到。”
律师不敢再劝。他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份全权委托书。
连同一支黑色的塑料圆珠笔,顺着缝隙塞过去。
叶辰抓起圆珠笔。拔掉笔帽。
笔尖重重压在纸面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字用力过猛。笔尖直接划破了纸张,在底下的铁槽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
他把委托书塞回去。手背上的血蹭在了白纸边缘。留下半个暗红色的指纹。
同一时间。江城老城区的一栋破旧家属楼。
客厅里没开灯。厚重的化纤窗帘拉得死死的。
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绿色的空啤酒瓶。屋里飘着劣质酒精和没洗的袜子混合的发酵味道。
苏强坐在脱皮的棕色布艺沙发上。
一百八十斤的肥肉陷在发黑的海绵垫子里。他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手死死捧着那张带有外资银行防伪钢印的本票。
五千万美金。
苏强把本票凑到鼻子底下。用力吸了一口纸墨味。
他撅起满是油光的厚嘴唇。在那个阿拉伯数字五上面狠狠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明显的透明口水印。
“发财了。老子下半辈子全是游艇和沙滩。”苏强嘿嘿傻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猛地站起身。肥大的肚皮晃荡了两下。
一脚踢飞脚边的空酒瓶。
玻璃瓶在发黑的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角的暖气片上,当啷一声碎成几块。
他毫不在乎。从衣柜顶上扯下一个廉价的黑色帆布旅行袋。
把几件皱巴巴的花衬衫和护照胡乱塞进去。拉链卡住了。他用力一拽,直接把金属拉链头扯崩了。
苏强摸了摸胸口装本票的内衣口袋。拍了两下。
准备去外资银行的江城分行兑换现金。连夜跑路。
第二天上午十点。江城国贸中心。一家按小时计费的共享会议室。
灰西装律师坐在长条复合木会议桌前。
对面坐着八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他们就是那八家核心供应商的法人代表。
这些人个个眼窝深陷。有人衬衫领口发黄,有人手指被劣质香烟熏得焦黄。看起来根本不像正经建材老板,倒像是赌桌上下来的烂仔。
律师没空注意这些细节。叶辰的死命令催得很紧。
八份厚厚的包销合同摆在桌面上。散发着刚复印出来的热气。
“溢价百分之三百。先付一半定金,锁死你们三年的全部产能。”
律师把瑞士银行的转账汇款单复印件拍在桌子上。纸张震动。
那八个男人盯着汇款单。眼睛里冒出饿狼一样的绿光。互相交换了一个掩饰不住的狂喜眼神。
有人手抖得连签字笔都拿不稳。笔掉在地上,又慌忙弯腰去捡。
合同被迅速翻到最后一页。
律师拧开红色的金属印泥盒。一股刺鼻的化工香精味在空调房里散开。
八个男人迫不及待地从随身的破包里掏出公司的黄铜公章。
在印泥里重重按了两下。红色印油填满铜字的缝隙。
对准合同落款的空白处。手腕用力压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盖章声在狭窄的会议室里接连响起。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倒计时的丧钟。
律师拿起最后一份盖好章的合同。检查了一遍红印。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江城cbd。苏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初秋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打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苏清寒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真丝衬衫。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一根银色的发簪插在发髻里。
她靠在真皮老板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刚用咖啡机萃取出来的黑咖啡。
黑色的液体冒着袅袅的热气。纯粹的苦涩香味在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飘散。
陆辞坐在对面的黑色皮沙发上。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手里拿着一本最新的财经杂志。
手指翻动纸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办公桌上的银色笔记本电脑一直开着。屏幕散发着冷白光。
突然。
安静的办公室里。电脑独立音响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
叮。
声音不大。却在宽敞的房间里传得很远。
系统屏幕右下角。直接弹出了一个绿色的消息方框。
苏清寒拿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把白瓷杯平稳地搁在桌面上。杯底磕着透明的玻璃杯垫。发出一声脆响。
右手握住银色的无线鼠标。食指按下左键。
点开那个绿色的方框。
屏幕上跳出一封加密邮件的解析报告。那是商业调查科内网系统自动抓取的企业并购过户信息。
八家皮包公司的全资包销合同。全部签署完毕。
叶辰那家离岸空壳公司的鲜红电子公章。在屏幕的扫描件上赫然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