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二号,春耕技术培训会定在镇农业站二楼会议室。赵老栓头天晚上就把电饭煲、大米、碗筷装三轮车上了,赵连成问:“栓叔,你拉这么多碗干啥?”
“刘建军说不发鸡蛋,没说不让吃饭。农户听完课出来,一人一碗新米饭,配个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我出,米我出,灶台郑老板店里搬。”
一月十三号早上八点,赵连成扛着摄像机到农业站门口,陈技术员正往墙上贴横幅:“五常镇2027年春耕技术培训会”。刘建军已经到了,穿件黑羽绒服站门口,手里攥着个保温杯。
“刘经理来得早。”赵连成把镜头怼过去。
“不早不行。赵老板说了,我要是发鸡蛋他就不来讲。我今儿连宣传单都没敢印,就带了个U盘。”
九点,人陆续到。赵连成扫了一眼——来了三十来号,坐了三排。王建民坐第一排,孙福贵坐第二排,张德贵坐第三排靠门口,灰夹克坐最后一排角落里。姓李的没来,托张德贵带了句话:“他让问刘经理,今年那十亩试种包减产的账啥时候平。”
刘建军站台上先讲合同政策。改好的那版投在幕布上,他拿激光笔指着念:“保底亩产八百五十斤——这个数写进合同了,低于八百五按八百五结算。测产方式——农业站验秤,双方到场,现场记录签字。违约责任——按每亩三百元赔偿。”
台下有人问:“刘经理,你这合同改完了跟沈记的合同一样了——那我签谁家有啥区别?”
刘建军把激光笔关了:“合同一样了,区别在肥的价格和米谁收。我丰源的肥便宜五十块钱一吨,米我保底收。赵老板那边米卖得好,肥也不贵。各家优势不一样,农户自己选。”
又有人问:“你明年还拿肥卡郑永强不?”
刘建军干咳了一声:“不卡了。座谈会之后冬储肥三十吨补齐了,明年正常供货。”
底下有人嘀咕了一句:“早干啥去了。”声音不大,但前排都听见了。刘建军脸绷了一下,没接话。
十点半轮到老赵讲测产收粮。老赵上台没拿稿子,往那儿一站:“我讲三件事——测产、验秤、收粮。测产那天,农业站陈技术员到场,双方各出一个人看着秤,秤上搁多少斤现场记,记完了双方签字。谁也别想事后改数。”
陈技术员在底下补了一句:“对,那天我去的。丰源那边也去了人,沈记也去了人,同一台秤,同一天测。”
老赵接着说:“收粮那天,农户自己来看着装车,装完了过地磅,磅单当场打。打完了农户一份、合作社一份、农业站备案一份。这叫收粮。我收你的粮,你手里有磅单,我拿不出磅单你找我。”
王建民在底下喊了一嗓子:“赵老板,今年我那六亩明年测产你提前跟我说日子,我把隔壁邻居也叫来看着。”
“提前三天通知。你叫谁来都行,来看的人都站秤边上,我管饭。”
十一点,陈技术员讲土壤改良。讲了二十分钟,底下有人打哈欠。陈技术员把ppt关了:“不讲了,讲多了犯困。有啥问题直接问——地里的事问我,合同的事问刘经理,卖米的事问赵老板。散会之后门口有饭,赵老板管。”
散会之后一楼大厅支了张折叠桌,赵老栓把电饭煲端出来,新米饭冒热气,旁边搁了盆西红柿炒鸡蛋。赵连成扛着摄像机拍:“来啊来啊,听完课一人一碗,赵老板管饭。”
张德贵第一个过来盛了碗饭,浇了两勺西红柿鸡蛋,蹲门口台阶上吃。刘建军从二楼下来,张德贵冲他扬了扬碗:“刘经理,来一碗?赵老板的米,我出的西红柿。”
刘建军走过来看了一眼:“你那西红柿不是五块一斤吗?”
“对。你要吃的话,这碗算四块五。”
刘建军盛了碗饭,蹲张德贵旁边吃起来。吃了几口说了句:“这米煮粥行。”
“郑老板店里就有。你让刘建国他妈去买的时候多带两袋——你那份我让赵老板给你打个折。”
刘建军看了张德贵一眼,没说话,闷头吃饭。
孙福贵端着碗凑过来:“刘经理,今天这培训会办得可以。合同讲明白了,测产也讲明白了。你早这么办,去年那答谢会也不至于八桌坐四桌。”
“孙哥,答谢会的事翻篇了。明年我办培训会,每季度一次,陈技术员来讲土壤,赵老板来讲测产——你到时候来不来?”
“来。有饭就来。”
赵老栓在旁边盛饭,插了一句:“刘经理,下回培训会你还请老赵不?”
“请。他来讲测产比我讲管用。农户信他。”
老赵端着碗走过来:“刘经理,下回培训会我来讲,你得出个新题目。测产讲完了,下回讲啥?”
“讲收粮流程。你收粮那块农户没听够——今年收粮的时候有人问‘磅单上那个数准不准’,你下回讲讲磅单咋打、备案咋备。”
“行。下回我讲磅单。你讲啥?”
“我讲肥。肥的事农户问得最多——多少钱一吨、含量多少、跟别的肥有啥区别。我讲这个不心虚。”
赵连成在旁边把这段全拍进去了,晚上剪了剪发竹竿大爷号,标题叫《春耕培训会:刘建军讲合同,老赵讲测产,散会管饭》。评论区热评第一:“刘经理蹲台阶上吃沈记的米——这画面去年想都不敢想。”第二条:“张德贵大爷卖西红柿卖到培训会上了——四块五一碗,刘经理那碗算友情价。”第三条:“孙福贵那句‘有饭就来’——这是对培训会的最高评价。”
赵连成把第三条念给老赵听,老赵把碗搁下:“下回培训会你让郑老板准备点咸菜。光米饭配西红柿鸡蛋,吃多了腻。”
一月十四号,方远发来消息:“刘建军今天上午开业务会,把昨天培训会的照片投屏了——他蹲台阶上吃饭那张。他说‘今年春耕培训会办得不错,农户来了三十多号,比答谢会实在。明年每季度办一次,陈技术员讲课,赵老板讲测产,我讲合同’。业务部有人问‘赵老板真来?’刘建军说‘他答应了’。”
老赵看完把手机递给周明远:“刘建军这回算是想明白了——培训会办好了,比搞团购、发券、贴图都管用。农户来听课,听完了自己判断——合同改好了、测产有流程、收粮有磅单。他要是年年这么办,明年签约率能上来。”
“那咱用不用防着他?”
“防啥?他办培训会我讲测产——我讲的是实话,他合同改好了是实事。农户签谁看自己。咱该卖米卖米,该贴图贴图。他培训会办得好,农户签他,那是他本事。但签了咱的农户——王建民、孙福贵、张德贵——他培训会办十场也挖不走。”
赵老栓把电饭煲刷干净搁回三轮车上:“那下回培训会我干啥?”
“你还煮饭。但下回加个菜——让郑老板卤一锅鸡蛋。不发,就搁那儿,谁想吃谁拿。刘建军不发鸡蛋,咱发卤蛋——不算凑人头,算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