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阎解成和于海棠的婚宴,摆在阎家院里,四桌,热气腾腾。
院子里支着灶,大锅里的炖菜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贴的喜字红得耀眼。阎埠贵这回下了血本,四桌席面摆得齐齐整整,连平时抠门的几道硬菜都端上了桌——这是他给儿子挣的体面,更是给于家看的诚意。
酒过三巡,易中海红光满面地站了起来,身后跟着帮着抬礼的贾张氏。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胸脯挺得老高——这半年来,他头一回在这么多人跟前,觉得自己又成了个人物。贾张氏跟在他后头,怀里抱着那只木箱,也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
各位!他嗓门洪亮,满堂目光唰地聚过来,柱哥厂里忙,脱不开身,那台一百五十块的缝纫机,托我易中海代备!今天,我代表柱哥,贺解成贤伉俪——琴瑟和鸣,缝补不愁!
他这话说完,还故意顿了顿,等着底下人喝一声彩。满堂倒也真有几声稀稀拉拉的叫好——这一声,把何雨柱的脸面、易中海的体面、贾家的亲戚,全绑在一只箱子上头,就等着掀开那一刹那,风光无两。
木箱上的红绸一揭,箱盖掀开。
满堂宾客伸长了脖子——
箱子,是空的。箱底就压着一张糊墙的旧报纸。
死一样的寂静。连灶上的汤咕嘟声都听得见。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只空箱子上。红绸还在易中海手里晃着,箱盖还敞着,箱底那张旧报纸,上头还印着半拉子糊墙的浆糊印子。谁都没想到,这出戏会这么收场。
有人伸长脖子又看了一眼,压着嗓子嘀咕:缝纫机呢?
什么缝纫机,空箱子!
一百五十块的,就糊了张红绸?
三句两句,四桌人的窃窃私语汇成了一片,比打雷还响。主桌上,于海棠的脸沉得像腊月的井水。
她扶着酒杯,指节捏得发白。这一场,原本是喜事,她怎么也没想到,会被人抬着一只空箱子,当众搅成一场闹剧。
易中海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不……不可能,纸条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慌乱地去摸怀里——那张纸上的字,他记得清清楚楚:缝纫机一台,托易中海代备。怎么可能是空的?一定是何雨柱没把机器送来,一定是!
什么纸条?何雨柱从主桌站了起来。
他今天就在席上,闻言缓步走到堂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一只红木首饰盒。
我给解成兄弟和弟妹备的贺礼,一块表,一只盒,今儿一早亲手交给三大爷的,账上有数。何雨柱环视一圈,声音不高,缝纫机?我何雨柱办事,几时托过别人代备?
阎埠贵慢悠悠地起了身,扶着眼镜,一字一句:
至于那张写着缝纫机的纸条——我阎埠贵的抽屉,上礼拜就换了饵。易中海,你撬锁的划痕,我拿印泥拓下来了,照片在街道治保会存着一份。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人耳朵里砸。那张假纸条是他写的,锁也是他故意留的缝,可易中海撬锁的划痕,那是实实在在的——他阎埠贵一辈子精打细算,最恨别人算计到自己头上。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偷看私账,撬人锁眼,还是当着全院抬空箱子充人情——中海,你搬的这块砖,够你砸一年的。
满堂哗然,四桌宾客齐刷刷站了起来。
撬锁?!当年的一大爷
抬着空箱子充人情,这一手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
合着那张纸条,是人家阎三大爷下的饵?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拍桌子,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干脆绕着易中海那桌走,生怕沾上这股子晦气。这半年来,易中海攒下的那点脸面,在这一刻,哗啦一声碎了个干净。
于家的大姑姑冷笑着起身:好在我们于家嫁的是阎家,不是这院里的某些人。海棠,不用理他们,喝酒。
她这一句话,等于当众给易中海和贾家盖了棺——满堂人哄堂大笑,举杯的举杯,倒酒的倒酒,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饭桌上的一段小插曲。
贾张氏抬着空箱子,钉在堂中,上不去下不来;秦淮茹去拽她袖子,拽了个趔趄,槽子糕散了一地。
娘,走吧!秦淮茹又急又羞,眼眶都红了,还站这儿让人看笑话吗?!
我不走!贾张氏梗着脖子,凭什么他们说是空的?那缝纫机呢?
散席的时候,谁也没拦他们。娘俩一个抱空箱子一个捡糕,在人缝里挤出去了,身后的议论一路跟着:这不是自己个儿搬砖砸自己个儿的脚吗?砸脚?砸的是脖子。
回到家,箱子往地上一撂,贾张氏嚎了半宿。那张糊箱底的旧报纸,她后来舍不得扔——拿它包了三年的咸菜。
易中海抱着空箱子,面如死灰,像一根戳在雪地里的枯桩。
他在堂中站了很久,久到宾客都散尽了,久到那只空箱子的凉意从指尖一直浸到心里。半年了,他等了一个翻身的机会,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把自己当众钉在这座喜堂上。那块上海表的光,晃得他眼发花——他这才明白,那台缝纫机,从头到尾就是阎埠贵给他下的套,而他,自己个儿钻了进去。
而何雨柱那块上海表一亮出来,于海棠的眼睛倏地就湿了——那表,是托娄半城批的票,全城抢破头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