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爷，借你家算盘使使，街道让报个冬储数目。易中海站在阎家屋里，笑得体面。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慢悠悠道：借算盘？中海的算盘，不是一向比我还精？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起身往里屋去了。
借你家的是老珠，好使。易中海望着他的背影，笑着补了一句。眼角的余光，却一寸一寸，滑向了屋角那张八仙桌下头——那抽屉，才是他今天真正要找的物件。
阎埠贵去里屋找算盘的工夫，易中海的目光钉在了那个上锁的抽屉上。
等阎埠贵一转身进里间，他三步并作两步，从棉袄夹层里摸出一根细钢丝——他是老钳工，伺候锁的眼儿，不用半分钟。这手艺，他从前只在给人开的时候用，如今头一回用在自己身上。
他蹲在八仙桌旁，耳朵竖着，听着里屋的动静，手上却不慌不忙。那锁是老式铜锁，眼儿宽，好伺候。钢丝探进去，轻轻一带，锁簧地一声就弹开了。易中海连呼吸都放轻了——这院里的人情账，他今天就要扒开看看。
咔哒。
抽屉开了，小纸条就躺在最上头。易中海就着窗户光，一目十行，眼珠子转得飞快，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他得手极快，那根细钢丝在锁眼里一探一别，就跟回自己家似的——老钳工手上那点功夫，用到这儿，倒是得心应手。可他自己没察觉，他越顺，越像踩着一块早替他铺好的砖。
婚宴礼账：何雨柱——缝纫机一台，托易中海代备；聋老太太——五块；阎解旷——一元二角；雨水——五角……于家回礼：十六块，枕一对。
何雨柱的礼，是缝纫机一台，还托他易中海代备？！
易中海捏着纸条的手都激动了——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人情！何雨柱厂里忙，托他代备，他只需要在婚宴上把这份礼抬出去，易中海替柱哥张罗贺礼的名声就坐实了，贾家再跟着抬一抬，往后再有人念叨易中海办事实在，他易中海在院里翻身的由头，不就有了吗？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几天，他正愁找不着由头回院里那帮人跟前，这下倒好，何雨柱自己把台阶递到跟前了。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心里——缝纫机，一百五十块，托易中海代备。只要这话传出去，他易中海在院里的分量，少说也得涨三分。
他把纸条原样放回，锁好抽屉，接了算盘，笑眯眯告辞。出门时脚步都是轻的，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砖，是一整片翻身的指望。
当天，两个消息就长了腿。
一个是易中海自己放的：柱哥太忙，那台一百五十块的缝纫机，托我代备，婚宴上我给抬过去！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机器在后库押着，日子到了我赶骡车去拉！
他这话，是挑在人多的晌午，在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说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三五个人都听见。有人追问：易师傅，你真能给柱哥张罗这么大的礼？嗨，易中海一拍胸脯，人家信得过我，我还能撂挑子？
他这话说得满，可心里也打着鼓——那台缝纫机，到底在哪，他压根没见过。可转念一想，何雨柱既然托了他代备，早晚得把那机器交到他手里，到日子他赶骡车去拉就是。他越想越觉得稳妥，那颗心，也就落回了肚里。
街坊们听得直点头，连刘海中都上来握他的手：中海，有你的！这才叫办人事！易中海被捧得晕晕乎乎，连着两天腰板挺得笔直——半年了，他头一回找回了一大爷的感觉。
阎埠贵听着满院的风声，一天没说话，只在晚饭桌上多喝了一碗粥。老伴儿嘀咕：你乐什么？阎埠贵放下碗，慢悠悠道：我等鱼咬钩呢。
另一个是贾张氏接力放大的：何雨柱跟咱贾家亲着呢！那缝纫机，还有我们贾家抬礼的一份面子！淮茹可是幂茹的亲堂姐！
她也学精了，不在院里明说，专在巷口井台边、菜站排队的空当，逮着人就念叨一句。没两天的工夫，何雨柱托易中海代备缝纫机这桩事，就从院里传到了巷口，又从巷口传到了半个南锣鼓巷。
全院议论纷纷：缝纫机！一百五十块的大件，何雨柱手笔真大！易中海居然能得这份信任！
只有阎埠贵，听着这些风声，扶着眼镜，嘴角浮起一丝谁也没注意到的笑。
他不急，也不恼。这院里，论算计，他阎埠贵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易中海自以为捅开锁、看了纸条、占了大便宜，却不知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阎埠贵熬夜一笔一画写给他的。
他上礼拜就发现抽屉锁上有新鲜的划痕了。
那天他取礼单，手指在锁眼上一摸，蹭下来一线亮亮的金属屑——有人用钢丝捅过。搁别人，早炸了庙；阎埠贵不声不响，连夜把真礼单收进贴身的布兜，重写一张纸条放回抽屉，专挑何雨柱托易中海代备缝纫机这么写。写的时候他自己都乐了：这张纸上，统共就一句是真的——日期。
他握着笔，在灯下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滋味足。何雨柱真送什么礼，他阎埠贵早让解成去问过了，压根没有托易中海代备这回事——这张纸条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替易中海编好的一场好梦。
那张纸条，是他连夜重写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