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诸葛亮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二十出头,一身素色长衫,外头罩着件薄披风,风吹得衣角翻飞,真可谓“面如冠玉、目如流星”,站在那里,比周围所有人都显得干净、明亮。
诸葛亮的眼睛看着长安城,眼神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感慨,只是在看,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估量它的分量。
虽然沈砚对于这些少年英才采取放养培养的态度,不给他们定死规矩,不逼他们走某一条路,让他们自己选、自己撞、自己想......但给他们创造出的环境却是最好的。平阿学院里有书,有器,有争论,有失败的机会,也有被人反驳的权利。
沈砚可以自豪地说一句,就算是拿现代那些高等学院来比,在对知识和真理渴求探索上,平阿学院也不会输多少。
这样成长起来的诸葛亮,可谓神慧英秀、举世无双,即便是荀彧、郭嘉等人,也对这少年赞叹不已,说他是这一代里最亮的那颗星。
他将会在新的帝国里一展所长,丞相也好,谋主也罢,将来有的是位置给他坐。
而在这之前,此时,他却会见证原本历史轨迹里,对他最重要的那个人走向末路。
一念至此,沈砚不禁有一种奇妙的宿命感。
不是胜利者的那种感觉,胜利者该高兴,该得意,该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他没有。他只是觉得,有一条线,从他来到这个世界那天起就画好了,一路弯弯曲曲,最后通到这里,通到这片秋风里的城墙下。而他只是顺着那条线走完了全程。
沈砚默默不语,长安城边的数十万人也均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被主人勒紧了脖子,不敢乱动,只有风声,只有旗声,只有远处渭水的流水声。秋风萧瑟,白云飘零,好个清秋时节。
“陛下何在?”良久,沈砚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向跪伏于前的汉官群,随口问道。
从名义上说,他现在还是汉臣,这个名义已经没什么用了,但它还在,像一件脱下来还没扔的旧衣服。
“陛下与皇叔,均在宫中。”一名文臣战战兢兢地答道。
他跪在最前面,额头几乎贴到地上,双手撑在身前,手指微微发抖。话说完,他连头都不敢抬,只等着下一句。
“陛下,汉帝和那刘备定是有什么阴谋,待末将去将他们揪出来。”身后马超神情不善地看着众汉臣,大声说道。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谁,谁就抖一下。
沈砚摇了摇头,没理这家伙,策动逐月驹,向城中行去。
马蹄踏过城门下的阴影,从光里走进暗处,又从暗处走进光里。
周泰、许褚忙跟上来,一左一右,紧张地看向四周,手不离刀,眼不离人,每一个窗口、每一道巷口、每一个站在路边的人,都被他们看过一遍。
“杨文先呢?”走出几步,沈砚忽又回头问道。
作为现在汉室重臣的杨彪,是刘协、刘备以下的第一汉臣,四世三公,门生满朝,一辈子都在朝堂上站着。在此之前他就给沈砚寄来了书信,言辞恳切,意思明白,此时却不见人影。
“杨太傅......有恙不能出迎,王......王上恕罪......”另一个汉臣颤声答道。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改了称呼,改得生硬,自己先出了一身汗。
沈砚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有恙,是真的病了,还是不肯出来,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打算追究。到了今天这一步,一个人的姿态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事了。
潼关之战后,汉军不但兵力损失惨重,而且军心崩溃。
火药这种大杀器第一次在战场上出现,给人造成的影响实在太过深刻,那不是打仗,那是天崩。见过的人回去一说,没见过的也跟着信了。消息传得比马快,一天传一个县,十天传一个郡。
可以说,仅存的汉军也根本无法作战,现在人人都认定楚王是真命天子,神人下凡,可以指使雷神作战,你让这样的军心涣散的兵去守城,他们不会去守,他们会跪下来求你开门。
在这样的情况下,长安没有再作孤城之守,而是选择了打开城门,迎沈砚入内。
没人下令死战,没人说要殉国,城门开了,吊桥放了,守城的兵把兵器交出来,排着队站到路边。
只是,整个城中却是萦绕着一种奇妙的氛围。
长安城中,家家户户百姓都打开门,默默地站在路边迎接沈砚。
老人扶着门框,妇人抱着孩子,男人站在最前面,手垂在身侧,有人换了干净的衣裳,有人还穿着干活时的旧褂子。他们站着,不说话,不跪,也不欢呼。
只是和以前那些欢呼雀跃、喜迎义师的民众不同,长安城的百姓们神情十分复杂。
作为两汉之都,长安城的民众对汉室自然有着深刻的感情,和其他各地都是不同,别的地方换一面旗,日子照过,长安不行。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街、每一座庙,都和那个名字绑在一起。他们的祖父在这里出生,他们的父亲在这里长大,他们自己也在这里变老。
刘协即位以来,汉室也在努力图强,积极进取,减过税,修过渠,开过仓,赈过灾。民众的生活也过得越来越好,至少比十年前好。这些事老百姓记得。
所以现在,看到汉室走向末路,他们自然也心情复杂。
不是恨,也不是舍不得,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送一个认识了一辈子的邻居出门,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更何况,长安城本身,也就和汉室一样,如同天边夕阳,恋栈难去,只留下余晖而已。
现在的长安早就不是天下的中心了,粮从东边来,钱从南边来,人往东边走,商往南边跑。它还坐在这里,只是因为还没人叫它起来。
朝气蓬勃的平阿城,才会是新的帝国中心,才会是天下人心所向,那里有学堂,有工坊,有船坞,有夜里的灯。那里的年轻人说话时眼睛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