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约定那日，顾少夫人乘车来到陆府。
两人说了些家常，陆夫人问起她母亲的近况，又说起早年两家往来的趣事，顾少夫人渐渐放松下来。
待茶过一巡，陆夫人忽然笑道：“今日我想与你说些体己话，旁人在这里倒不自在。”
她吩咐董妈妈带人退下，连顾少夫人带来的丫鬟婆子也一并请去偏厅吃茶。
待人走远，陆夫人才朝里间道：“出来吧。”
帘子轻轻掀起，沈清妍从里屋走了出来。
顾少夫人愣住了。
“沈姑娘？”
沈清妍上前行礼：“事先没有告知夫人，还望见谅。”
顾少夫人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
陆夫人瞧见她的神情，便道：“放心，今日这屋里说的话，不会传到顾家去。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说。”
顾少夫人沉默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是沈姑娘请夫人帮忙的？”
沈清妍点头。
“上回夫人来锦时阁，身边一直有人陪着。有些话，我不知夫人是否方便说，便冒昧请陆夫人安排了这一回。”
顾少夫人望着她，神色微变。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其实那日我便想问，沈姑娘当真觉得账上没有问题？”
“账面上的数目能对上，不代表每笔开销都合情合理。”沈清妍道，“我已经请人核过货价，绸铺的运费和折耗确实偏高。只是没有原始货单，还不能断定是谁动了手脚。”
顾少夫人轻轻点头。
她攥着帕子，声音低了些。
“那间绸铺是我母亲特意置办的。出嫁前，每年总能有些进项。后来婆母替我换了掌柜，头一年说是行情不好，第二年又说货价涨了。我想亲自去问问，家里却说我不懂生意，去了反倒添乱。”
陆夫人听得皱眉。
“你婆母从前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她待我确实不差。”顾少夫人苦笑，“吃穿用度从未短过我的，逢年过节还常给我添首饰。只是每回说起铺子，她总劝我别太操心。”
沈清妍问道：“夫人可曾提出换掌柜？”
“提过一回。婆母倒没生气，只说那人是府中长辈举荐的，贸然换了，怕伤人情面。夫君也劝我，既然家里不缺那点银子，何必为此惹长辈不快。”
她停了停。
“后来我便不再提。”
陆夫人叹了口气，没有急着评说。
沈清妍却想起账上的几笔节礼开销。
顾家未必一开始便打算贪她的银子。只是铺子交由夫家打理，顾少夫人便少了一桩能自己拿主意的事。日子久了，掌柜听命于谁，铺中收益又该如何处置，渐渐便由不得她过问。
偏偏这其中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顾夫人，”沈清妍问，“当年请这位掌柜接手时，可曾立过字据？”
顾少夫人神色微变。
她犹豫片刻，从随身的小匣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旧契。
“有的。我怕弄丢，一直自己收着。”
沈清妍接过展开。
契书写明，顾少夫人出嫁后，将陪嫁铺面的日常经营交由夫家代管，掌柜由夫家举荐，收益按年结算。
末尾有顾少夫人亲自画的押，另有见证人的署名。
“这契书是夫人自愿签的？”
“是。”顾少夫人轻声道，“那时刚嫁过去，婆母说我年纪轻，怕叫外头的人骗了。我想着她也是好意，便应了。”
“契上的条款，夫人可曾逐条看过？”
“看过一些，只是许多话不大明白。”
她说完，面上露出几分难堪，“如今想来，是我太不仔细。”
沈清妍没有接这句话，只重新看向契书。
当年顾少夫人既然亲自画押，契书又有见证人，自然不能因为如今生了疑心，便将旧约一笔勾销。
好在契上并非只写了她该承担的事。
“夫人请看这里。”
沈清妍指着其中一行。
“每年腊月，代管之人须将铺中进出账目交产业所有人核验，结清收益。夫人这些年收到的，可是完整账册？”
顾少夫人摇头。
“只有年终的总账。”
“那便有了可查之处。”
沈清妍将这一行指给她看。
“既然当初立了契，双方都该照契办事。掌柜受托经营，自然有交账的责任。至于运费、折耗究竟花在何处，也该拿出凭据。”
顾少夫人眼中渐渐有了些神采。
“如此说来，我可以请他把账交出来？”
“当然可以。”沈清妍解释道：“若只依旧契，请他补齐这些年该交的账册，便是按当初约定行事。”
陆夫人也道：“也倒妥当。既不伤和气，也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顾少夫人低头看着那张契书，许久没有说话。
沈清妍察觉她仍有顾虑。
“夫人可是还有什么为难？”
顾少夫人抿了抿唇。
“若账查清了，他们反倒要我赔偿这些年的亏空呢？”
陆夫人一怔。
“怎么还有这回事？”
“掌柜先前说过，铺子亏的银子，有些是向外头赊欠的货款。他替我担着，已经很不容易。”
顾少夫人攥紧帕子。
“我怕真闹起来，他便不肯再担了。到时候那些债主找上门，家里又说是我自己执意查账惹出来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沈清妍重新展开旧契，从头细读。
看到后面一条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凡铺面经营所生债务，概由产业所有人承担。
这一条写得巧妙。
铺子是顾少夫人的，经营却由夫家举荐的人掌管。赚了银子，要经过掌柜结算；若是亏了，债务最终仍落在她头上。
偏偏这并非全无道理。产业既归她所有，正常经营所生的债务，自然不能一概推给代管之人。可眼下那些亏损是真是假，尚未查明。
沈清妍将契书放平，问道：“夫人可曾见过掌柜所说的欠款凭据？”
“没有。”
“那些债主，可曾直接向夫人催讨？”
顾少夫人又摇了摇头。
沈清妍思索片刻。
“那就更不能急着认下这些债。究竟欠了谁的银子，何时欠下，用于哪批货，都得先查清楚。”
她将旧契重新折好，交还顾少夫人。
“此事牵涉契书与债务，不能仅凭我看过几本账便下定论。夫人先将旧契收妥，待拿到细账和欠款凭据，再请熟悉契约的人一同核验。”
顾少夫人郑重接过。
陆夫人见她神情仍有些不安，便道：“今日既来了，也不必急着回去。等会儿我叫人送你，若顾家问起，只说陪我说了半日闲话。”
顾少夫人轻轻应了。
沈清妍却没有再多劝，心中已有了计较。
接下来要查的，恐怕不只是绸铺究竟亏了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