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清净山,满山的绿意已经浓郁到了极致。
松柏此刻显得低调许多,被漫山遍野的阔叶林遮盖住了大半身影。藤蔓爬满了青石院墙,厚厚地盖了一层,那墙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石色。
清晨的雾气如同纱帐般轻薄透明,在山林间飘荡,在日出后不久便消散殆尽。
太阳升起后,阳光从头顶直直地倾泻下来,穿过茂密的树冠,让整座山笼罩在一层炽烈的白光中。
从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庭院开始,林间的蝉便嘶鸣起来,那声音起初只有一两声试探似的短唱,很快便蔓延成一片铺天盖地的燥热声浪。
但奇怪的是,那蝉声聒噪到了极致,听着听着便与风声树声融为一体,一声接一声,竟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夏日午后,道德观主殿前的院落中。
宁恒躺在他自己做的躺椅上,在庭院的阴凉下享受着难得的闲适,山间微风一阵阵袭来,带来阵阵凉爽的惬意。
那只三花狸猫在夏天便不愿意趴在门槛边上了。
它找到了更好的去处,趴在院角槐树枝干上,四只爪子蜷缩着,耳朵贴着脑袋,睡得昏天黑地,似乎梦见了什么,尾巴轻轻抖动一下。
院中的两只黑色大缸,在夏日阳光的直射下,水色也变得深邃而幽凉。
荷叶肥厚阔大,一片片如同一把把撑开的碧伞,几乎将整个缸口都遮蔽住了,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粉红的花瓣在日光下晶莹剔透,花蕊金黄,散发着一种清远淡雅的香气。
几片花瓣落在水面上,鱼儿便游过来啄食,又甩着尾巴散开。
李清源端正地坐在槐树浓荫下抄写道经,小脸认真,一丝不苟。
宁恒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身侧的李清源,不由得感慨他实在太堕落了,这么下去还怎么做榜样,从明天开始他要做一个勤奋的好师兄。
看着主殿内袅袅升起的青烟,不知不觉距离他再次回到道德观也快一月了,中间他离开了小赤天一次,结果发现出现的地点还在太阴仙墓。
他想要离开太阴仙墓,还是要靠咫尺天涯才行。
不过这也不是一件坏事,在太阴仙墓中,他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太阴仙气,对于他塑造仙身不可或缺。
现在之所以还没有开始动手塑造仙身,一方面是他元神的伤势还没有好,另一方面是在等清净道人。
他将塑造仙身想法告诉清净道人后,清净道人并没有立即同意,而是说要去问一问他那位大师伯的意见。
太清三脉,含光,见素,抱朴。
大师伯便是抱朴一脉的脉主, 执掌太清门内经籍,法统传承。
太清三脉的所有功法神通都在抱朴一脉中留有备份,其是太清门内最为博学一脉,也是太清门的根基所在。
可以说只要抱朴一脉还在,太清就不会断绝传承。
但这一脉也是太清门最为低调的一脉,太清门本来就以低调闻名于世,平常人很难见到,抱朴一脉的人就更难见到了。
李清源也只在刚入门的时候,和那位大师姐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他此刻用来抄写道经那只青竹笔便是她那时送给他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流动。
李清源放下青竹笔,刚写完的经文墨迹未干,在纸面上泛着淡金光泽。
他正要端起来细看,突然天色忽然就暗下来,乌云像墨汁一样泼满天空,整片天地变得压抑起来。
李清源慌忙对着宁恒开口:“师兄要下雨了!!快去后院收衣服!”
“知道啦!”宁恒有气无力地应道。
夏日山林间的雨,时常说下就下,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等到两人将庭院内怕被淋湿的物品搬进主殿,第一滴雨便砸在石板上,紧接着,整片天空像是被撕开一个口子,雨水倾盆而落。
雨水打在瓦檐上,汇成一道道水线,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在廊前织成一片晶莹的水帘。
缸中的水面被雨点砸得密密麻麻的涟漪,荷叶在雨中频频颤抖,荷花瓣被雨珠打得低着头。
小花早已在雨落前就窜进了殿内,蹲在蒲团上,透过敞开的殿门,好奇地注视着院中这场盛大而热烈的洗礼。
李清源蹲在殿门前,抱着膝盖,看着眼前仿佛无穷无尽的大雨,脸上写满了委屈。
他小声嘟囔:“我才洗的衣服……
宁恒走过去,蹲在他身旁,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世事无常,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在你的计划之中。”
李清源撇了撇嘴,忽然间,桌案上那支青竹笔亮起一道温润青光。
仿佛因为这道青光的出现,原本的大雨忽然变小了许多。
石墙上被雨水打湿的藤蔓抽出新芽,水缸中被雨打得垂头丧气的荷花也重新挺起了花枝,院中老槐的叶片青翠欲滴……
整座道德观仿佛从暴雨的压抑中苏醒过来,透出欢然的气息,像在迎接什么人。
李清源猛地站起身,眼里亮晶晶的:“是师姐!”
宁恒自然早已注意到了道德观的变化,他感受到了一股轻淡的道韵,从门外山阶遥遥传来。
那气息不厚重,不凌厉,若有若无,像深山中一缕炊烟。
可就是这一缕气息,竟让整座道德观在一瞬间变得如同春山雨后,草木皆应。
这让他不由有些好奇,他这位师姐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道德观的屋檐下,宁恒负手而立,和李清源一起顺着长长的山阶往下望去。
此时雨势已经小了很多,天空也亮了起来。
山阶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的古木枝叶低垂,大片水珠从叶尖坠入林间。
山阶之上,一把青色的油纸伞缓缓浮现。
来人身着一件素白的内衫,外罩浅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根素色丝绦,丝绦下端坠着一枚小印,鞋底还沾着些许山路上的青泥。
伞下的人走得不疾不徐,步态从容,每一步踏在石阶正中,轻盈自然。
气息自然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这整座山、整场雨、整条石阶,都像是她衣袖之下的自然延展。
青色油纸伞轻轻摇曳,她穿过雨幕,穿过浓淡不一的雾气,如同从一幅山水画最深处走出来的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