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一到,九份计划书齐刷刷摆在钟途桌上。
有写在纸上的,有写在布条上的,赵虎那份最离谱。
半张牛皮纸,歪歪扭扭几行字,一看就是逼着营里识字的文书代笔的。
钟途一份一份看完,该批的批,该改的拿红笔圈出来打回去。
五月十九日,全线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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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斯城往东南三十公里,有个叫米尔顿的白人小镇。
镇上原先住了四百多户英裔牧场主,起义那会儿跑了个精光,留下整排整排的石头房子和木板房。
李书堂带着两百号人先到的。
他站在镇口,手里拿着一本临时赶制的登记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发了一会儿愣。
跟在后头的张守田踢了踢路边一扇半开的木门:“书堂,这房子结实不?”
李书堂进去转了一圈。石砌墙体,木质屋顶,两间卧房,一间厨房,后院还有个羊圈。
“结实。”
“那就先登记,回头往里送人。”
李书堂在门框上用毛笔写了个编号,转身冲后面喊:
“从这条街开始,逐户清点!能住人的标甲,需要修的标乙,危房标丙!”
类似的场面,在博斯周边六个空置的白人小镇同时上演。
李书堂把十五万人按来源分了批次。
第一批先安置老弱妇孺和伤病员,第二批是矿工家属,第三批才是青壮劳力。
房子不够住的,就地取材搭新的。
采石场日夜不停往外运石料,伐木场的原木顺着矿区窄轨铁路往博斯方向送。
钟途去视察过一回。
站在米尔顿镇口,看见几个华工老汉蹲在刚分到的石头房子门槛上,手里端着碗,吃着吃着抹眼泪。
旁边一个年轻矿工蹲在墙根下使劲搓脸,搓完抬头冲钟途咧嘴一笑。
钟途没停步,走过去了。
有些东西不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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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地的消息传得很快。
钟途原话是“等地够了、粮稳了再分”,传到第三个矿区就变成了“钟哥说了,人人有地”,传到第七标段更离谱——“一人五十亩,官兵一样”。
周老根专程跑来找钟途。
“钟哥儿,底下传疯了。有人说一户分一百亩,有人说分两百亩。你得出个准信儿,不然人心浮。”
钟途皱眉:“急什么?地都没开出来,分什么分。”
“话是这么说,但人心这玩意儿……”周老根压低嗓门,“你给个数,哪怕先画个饼,大伙干活也有奔头。”
钟途想了想:“你去放个话——先开荒,开出来的地,谁种谁优先。具体怎么分,秋收之后再定章程。”
周老根点头:“这话行。有盼头,又不把话说死。”
他转身要走,又折回来。
“还有件事。张守田那边报上来,博斯城西边有一大片河谷地,原来是白人的麦田,荒了小半年,翻一翻还能种。少说两万亩。”
“让他种。种子够不够?”
“上批美国人送来的燕麦种还有剩。不够的话,得再采购。”
钟途在纸上记下:“下一趟船来,粮种单独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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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的速度超出了钟途的预期。
十五万人里头,真正当过农民的至少占一半以上。
这帮人在矿洞里憋了三四年,手里突然多了把锄头,脚下踩的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
不用人催。
天不亮就有人扛着工具往地里走,天黑了还有人不肯收工。
赵虎的一团被抽了一千人去开荒。赵虎本人倒没意见——钟途说了嘛,你的兵不吃饭?
但当兵的面子还是要的,他特意跑去地头看了一眼,回来跟石勇嘀咕。
石勇头都没抬:“我二团五百人在修码头栈桥,你听我抱怨了吗?”
赵虎讪讪,没再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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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
博斯城东南方向八公里处,一片开阔的戈壁荒地上,界桩已经钉了几百根。
这是钟途亲自选的地方。
三面空旷,一面靠丘陵,地势平坦,离城区够远,但有现成的矿区窄轨铁路可以延伸过来。
林铁柱站在一根界桩旁边,手里拿着钟途画的分区草图,脸上的表情像在看天书。
“化工区要离钢铁区至少八百米?”
钟途在旁边开玩笑道:“至少。炸了我不心疼你,心疼设备。”
“合着我还没设备值钱?”
“你比设备贵一点。”
钟途拍拍裤腿站起来,指着东边那片地:
“钢铁厂放那边,靠铁路线近,原料进出方便。
军工厂紧挨着钢铁厂,出了钢材直接往隔壁送。机械加工区放中间。化工区……”
他手指往南偏了偏。
“最南边那块,单独围起来。围墙修高一点,设哨卡。”
林铁柱皱着眉看了看南边那块地。离最近的民房差不多一公里。
“化工厂真有这么危险?”
“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去。
“先修路、打地基。路面硬化,排水沟挖好。
厂房地基用石头砌,不用木头。化工区那边地基要多挖半米,铺一层碎石再砌墙。”
林铁柱接过纸,看了两遍,把图揣进怀里。
“设备什么时候从山里搬?”
“地基打好再搬。毛毛躁躁把东西拖出来扔在露天地里,下一场雨全锈了。”
林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吆喝工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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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上旬,人多力量大,地基、木制厂房陆续完工。
搬迁从钢铁厂开始。炼铁高炉的炉体太重,拆成了十几个部件,用火车一趟一趟往外运。
从第六矿区到工业园区,单程大半天。
林铁柱亲自押车,一天跑两趟,人瘦了一圈。
军工厂的设备相对轻便,机床、锻锤、冲压模具,几天就搬完了。
这些东西林铁柱的人熟,进了新厂房三天就重新组装到位,试车一切正常。
钢铁厂费了点劲,但也没出大岔子。
转炉复位之后,林铁柱亲自盯着点火试烧了一炉,铁水顺利出炉,他才松了口气。
化工设备是最后搬的。
硝化离心机、反应釜、蒸馏塔,一台一台用草绳捆扎,裹上油布,小心翼翼运到化工区。
进了厂房,按照法国人附带的图纸,主体框架一件件拼起来。
管道连好,阀门装好,蒸馏塔立起来。
远远看过去,像模像样。
但林铁柱站在反应釜前面,搓着手上的铁锈,半天没动。
苏文轩抱着一摞法文图纸过来,两个人对着设备看了一个小时。
“图纸我能看懂。”
苏文轩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操作流程也写了。但硝化反应的温控……”
他指着图纸上一行密密麻麻的法文注释。
“温度偏差超过五度,要么反应不完全,出来的东西废掉。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
林铁柱听懂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开口。
设备装好了,没人敢开。
这事儿最后捅到钟途那里。钟途只说了一句:“不急,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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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
苏文轩把最新一期的账目送到钟途办公桌上。
“苍原金矿上月产出八十七公斤,本月截至目前产出六十三公斤。
加上之前的库存,总计入库黄金一千三百四十一公斤。”
钟途翻了翻账本,手指在数字上划过。
加上英方的赎金和每月支付的五万英镑战俘伙食费,账面上的钱绰绰有余。
粮食、布匹、建材、工具,该买的都要买。
“钱够花。”苏文轩合上账本,顿了一下,“但化工厂那边……”
“我知道。”
钟途把账本推回去。
外籍技师的事,只能看亨德森,杜克洛他们来了再说,相信他们商人的嗅觉 ,很快就会到来的 。
化工厂开不了工,tNt就量产不了。tNt量产不了,弹药储备就上不去。
协议是签了。但钟途从来没信过一张纸能挡住舰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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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
钟途站在市政厅二楼窗前,往下看。
博斯城的街道上,华工三三两两走过,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赶着马车。
街角新开了一家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一个月前这条街上还是空的。
现在……有点像个城了。
他正要转身回桌前,窗外远处港口方向传来一声汽笛。
长鸣。
钟途脚步停住了。
不到三分钟,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刀推门进来。
“戴英有船过来了。”
钟途沉吟了一下,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应该是赎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