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口后方,临时指挥部。
风裹着硝烟味往山脊上刮。
钟途站在悬崖边缘,举着黄铜单筒望远镜,一动不动。
前方,铁壁峡谷的窄口像一道六十米宽的闸门,红色军服和土黄色仆从军军服混在一起,像浑浊的河水往“葫芦”里灌。
望远镜扫过窄口,落在更远处——后卫部队、辎重车、野战炮,还在窄口外面蠕动。
“钟哥。”李书堂看着怀表,声音发紧,“进谷的人破万了。再不收网,陈铁兜不住。”
“再等等。”
钟途没回头。声音像从喉咙底部刮出来的铁片,没有一丝起伏。
他在等炮。二十四门野战炮,一百多辆弹药车、粮车——那才是罗伯茨的命根子。人可以放进来,重装备必须留在窄口上。
炸早了,炮兵缩回去,困在谷里的英军还有退路。
炸晚了,炮全进来,谷底的仗就不好打了。
时机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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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
罗伯茨骑在纯血马上,马蹄踩过碎石。
布朗宁从后面追上来,声音透着焦急:“将军!阵型拉得太长,火炮和辎重还在窄口外排队!遇到伏击,火力接济不上!”
罗伯茨猛地勒缰,马鞭指着两侧空荡荡的山坡。
“伏击?华人连最后一道防线都丢了!现在是溃军!对付溃军,最忌停下来整队!”
“把重装备留在后方,违背步炮协同——”
“操典规定个屁!”罗伯茨压低声音吼道,“等炮兵慢吞吞通过窄口,华人早跑进大山了。”
马鞭在空气中抽出一声脆响。
“轻装步兵全速突进,一千后卫留在谷外掩护辎重。这是命令,执行。”
布朗宁没再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窄口——两侧近百米高的垂直悬崖,中间不到六十米的通道。
一万多步兵已经挤进去了。二十四门野战炮、一百多辆马车,还在外面蠕动。
他心跳加速。华人撤得太干净了。连一具尸体都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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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口侧方的小山上。
悬崖缝隙里,林铁柱趴在碎石堆后面,满脸是汗。汗流进眼睛,涩得发疼,他不敢眨。
身下,十六根引火绳拧成一股,攥在两个工兵手里。
“林哥。”左边那个工兵牙齿打战,“下面快一万多了……红衣服的都走完了……还不炸?”
林铁柱死死盯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闭嘴。钟哥没给信号。”
“再等人就全进去了!炸药只能炸空气——”
林铁柱反手一巴掌抽在工兵藤盔上。
“没信号,天塌下来也给我憋着!谁乱动,我先崩了他!”
工兵闭了嘴,死死抓着引线。
林铁柱的手心全是汗。
余光一扫——窄口外面,几十匹骡马拉着沉重的青铜野战炮,吭哧吭哧驶向窄口。后面,弹药车、粮车,一眼望不到头。
重装备到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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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指挥部。
望远镜里,第一门野战炮的前轮压上了窄口碎石地。
后卫部队、炮兵、所有的粮食,全挤在窄口边缘。
钟途松了一口气,下令道。
“打信号。”
卫兵拔出信号枪,枪口朝天。
“砰!”
一发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灰扑扑的峡谷上空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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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缝隙。
林铁柱看见红光的瞬间,眼珠子瞪到发白。
“拉——!”
两个工兵双臂猛地向后一扯。击发装置弹射。火星钻进山体深处。
一秒。两秒。
谷底,布朗宁刚策马走了十几步。地面传来一阵诡异的震颤——不是马蹄声,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顺着马腿一直钻进骨缝。
他猛地转头,看向窄口两侧的悬崖。
“轰——”
没有火光。
只有一种让胸腔发闷的恐怖低音。
窄口两侧几十米高的山壁,猛地向外膨胀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山体内部撑开了骨骼。
几百斤tNt在密闭岩层内瞬间化为高温高压气体。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从中间断裂。
山塌了。
成千上万吨巨石、泥土、树木,裹着毁灭一切的动能,从半空倾泻而下。
窄口里那一门门刚拉进窄口通道的野战炮,连同拉车的骡马,被一块块巨石当头砸中。没有惨叫。炮管砸成废铁,炮兵变成地上的碎渣。
落石砸向辎重车队。弹药箱殉爆。
“轰!轰!轰!”
火光冲天。一千多名后卫步兵在落石和殉爆中疯狂逃窜,巨石在地面弹跳翻滚,碾碎一条条人命。
整个窄口被黄褐色灰尘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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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内。
罗伯茨胯下的马受惊人立,他死死抓住缰绳,差点被甩下去。
稳住身形,转头。
窄口没了。
六十米宽的通道,被一座三十米高、六七十米宽的乱石坝堵死。落石还在往下滚,烟尘遮天蔽日。
墙外是惨叫和殉爆。墙内是一万多名被震懵的英军步兵。
没有炮。没有辎重。没有粮。
退路,断了。
罗伯茨脸上血色褪尽。马鞭从手里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座乱石坝,终于明白了——华人在窄口外不设一道防线,就是为了把这一万多人原封不动请进葫芦里,然后把口子扎死。
“将军。”布朗宁的声音干涩得像在嚼沙子,“我们……被彻底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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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
钟途放下望远镜。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他看着谷底被切成两半的英军,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传令。发绿色信号弹。”
“告诉陈铁、赵虎、石勇——”
“关门,打狗。”
“砰!”绿色信号弹升空。
谷地两侧空无一人的山坡上,无数伪装网同时掀开。
石勇二团在左。赵虎一团在右。陈铁三团正面堵截。
五六千名华工士兵从战壕里站起身,加上山下的三团。
七八千支m1871步枪同时拉栓上膛。二十挺加特林机枪被推到掩体边缘,枪管居高临下,死死对准谷底。
风吹散硝烟。
谷底,罗伯茨抬起头,望见山坡上黑压压的枪口。他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布朗宁只说了一个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