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老城区,一片建于几十年前的居民楼里。
楼房不高,六层。
三楼靠东边那户,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粗重的骂声。
“钱呢?把钱给我!”
男人叫周大勇,四十来岁,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胳膊上全是针眼留下的疤痕,新的叠着旧的,一片连着一片。
他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旧汗衫,裤子皱巴巴的,脚上趿着一双破了后跟的拖鞋。
他站在客厅中间,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伸向面前的女人。
女人叫陈秀兰,是他老婆,比他小两岁,看着却比他老了十岁。
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手指粗糙,指节因为常年洗洗涮涮变得又红又肿。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那儿,两只手死死攥着一个布包,往后退了一步。
“大勇,这钱不能给你。”她的声音又低又抖,“这是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我攒了大半年才攒够的。你别再吸了,行不行?孩子马上要交钱了……”
周大勇听到“学费”两个字,眼睛更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抢那个布包:“学费学费,天天就知道学费!老子难受你知不知道!把钱给我,我过两天就还你!”
陈秀兰往后躲,背抵到了墙上,没有地方退了。
她把布包抱在怀里,缩着肩膀,声音里带了哭腔:“大勇,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回也是。钱拿走了就没回来过。这钱是孩子的,你不能拿……”
周大勇没等她说完,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陈秀兰的脸偏向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她捂着脸,蹲了下去,可手还是死死抱着那个布包。
周大勇弯下腰去抢,陈秀兰缩成一团,把布包压在身下。
两个人在地上扭着,陈秀兰哭喊着,声音又尖又哑。
里屋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冲了出来。他穿着校服,脚上是一双旧球鞋,鞋头开了胶。
他叫周小军,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可这会儿眼睛红红的,瞪着地上的周大勇。
“爸!你别打妈了!”他冲上去,伸手去拉周大勇的胳膊。
周大勇回头看了他一眼,反手一推。周小军身子轻,被这一推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疼得他捂着脑袋蜷成一团,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军!”陈秀兰喊了一声,想过去看儿子,可周大勇压着她,她动不了。
周大勇趁着她分神,一把把布包从她怀里拽了出来。
布包扯开了,里面的钱散出来,几张一百的,几张五十的,还有一堆十块五块的零票,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周大勇把橡皮筋扯掉,手指沾着唾沫数了数,大概有两千多块。他把钱揣进自己口袋里,站了起来。
陈秀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抓住他的裤腿:“大勇,你不能拿啊!那是小军的学费,你拿了孩子上不了学……”
周大勇抬脚甩开她,陈秀兰被甩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周大勇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走。
周小军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你别走!你别吸了!妈说你吸了会死的……”
周大勇低头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腿的儿子,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校服领口都磨破了。
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那点东西很快就被身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
他掰开周小军的手,把他往旁边一推,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陈秀兰趴在地上,捂着后脑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周小军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胳膊,娘俩坐在地上,抱在一起哭。
屋子里的灯很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客厅中间,发出昏黄的光。
桌上摆着半碗凉了的稀饭和一小碟咸菜,那是他们娘俩的晚饭。
墙角放着一个旧书包,书包带子断了,用绳子系着,那是周小军明天要背去学校的。
周大勇出了楼道,外面的夜风一吹,身上那股劲儿更急了。
他裹紧那件破汗衫,快步沿着巷子往外走。老城区的巷子又窄又长,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零零散散的灯光。
他走了一段,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窄道,来到一片即将拆迁的旧厂房区。
厂房区后面有一条背街,路灯坏了好几盏,黑漆漆的。
墙根底下蹲着几个人,缩在阴影里,看到有人来了也不抬头,只是警觉地往暗处缩了缩。
周大勇走到巷子中间,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短短的,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靠在墙上,正低头点烟。
他叫阿昆,是这一带的散货贩子,专门卖小份的,赚那些瘾君子的零碎钱。
周大勇走到他面前,搓了搓手,声音带着一股讨好的腔调:“昆哥,来一点。”
阿昆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认出了这张脸。
周大勇是他的老客了,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每次都买最小份的。
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掏空了一样。
阿昆皱了皱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你上次的钱还没结清呢。上回说第二天给,这都几天了?”
周大勇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抽出一张一百的递过去:“这次有,这次有,你看。”
阿昆接过钱,对着昏暗的路灯照了照,确认是真的,才塞进口袋里。
他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点白色的粉末,递给周大勇。
周大勇接过袋子,手有些抖。他把袋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急切的表情,好像光是闻着味儿就已经让他舒服了几分。
阿昆摇了摇头,把布袋口扎好,背到肩上。他看着周大勇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一开始都是玩玩,后来就变成了这样,瘦得皮包骨,为了几口粉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周大勇靠着墙蹲了下来,把塑料袋打开,手指哆嗦着。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这条巷子里没有别的人,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