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一种微妙的紧绷气氛中飞快流逝。
希尔能明显感觉到，莉莉安娜小姐对他的“看管”更加严密了。
除了用餐和必要的家族事务时间，她几乎将他带在身边。
训练、阅读、甚至只是待在书房，希尔都必须在她视线范围内。
那套由莉莉安娜准备的新衣物，也成了他每日的固定着装。
浅色的衣料衬得他愈发干净夺目，却也像一种无声的标记，标明归属。
莉莉安娜似乎很满意这种状态。
她会在无人时自然地亲吻他，拥抱他，在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气息，如同野兽标记领地。
而娅莉莎，自那日训练后，仿佛彻底沉寂了下去。
她不再出现在训练场，用餐时也总是低着头，匆匆吃完便安静离开，存在感稀薄得像一抹影子。
偶尔与希尔视线交汇，她也总是迅速移开目光，紫色的眼眸里只剩下畏惧和疏离，仿佛那日午后的哭泣与亲近从未发生。
但希尔注意到，她缠着布条的手，似乎一直没能完全好起来。
这让他心中的愧疚更深，却不敢再贸然靠近。
出发前往王都的前夜。
莉莉安娜的房间里。
希尔已经换上了丝质的睡衣，坐在床沿，看着莉莉安娜整理一个轻便的行囊。
“这些是换洗的衣物，都是按你的尺寸新做的。”
莉莉安娜将几套折叠整齐的衣物放入行囊，语气平淡。
“这是路上用的水囊和干粮。虽然父亲会安排好，但自己备一些总是好的。”
她顿了顿，拿起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绒布口袋，递到希尔面前。
“这个，贴身带着。”
希尔接过，打开袋口，里面是一枚鸽卵大小、通体银白、触手温润的圆形石头，表面有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理，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
“月影石。”
莉莉安娜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拿过石头，手指抚过表面。
“一种很稀有的魔法矿物，能一定程度稳定佩戴者的精神力，辅助冥想。更重要的是…”
她抬眸，碧绿的眼眸深深看进希尔眼底。
“它和我身上佩戴的另一枚，是子母石。在一定距离内，我能模糊感知到你的状态。”
她将石头放回希尔手中，握紧他的手。
“所以，别想着在王都乱跑，或者…做任何不该做的事。明白吗？”
希尔握着那枚温润的石头，感觉它似乎带着莉莉安娜的体温，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点点头。
“我不会乱跑的，莉莉安娜小姐。我只是去测试…想早点能使用魔法。”
莉莉安娜看着他清澈眼眸中纯粹的期待，心底那丝因分别而生的烦躁和不安稍微平息。
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测试完就立刻回来。王都那些贵族，没一个好东西。离他们远点。”
“嗯。” 希尔在她怀里乖乖应着。
“还有，” 莉莉安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如果让我通过月影石感觉到，你身上…又沾了什么不该有的味道…”
她没有说完，但希尔已经懂了。
他身体微微一僵，更紧地回抱住她。
“不会的…我只想快点回来。”
这个回答取悦了莉莉安娜。
她低头，吻了吻他的发丝，然后将他抱得更紧，几乎要揉进骨血里。
“记住你说的话。”
……
翌日清晨。
宅邸主门前，一辆由两匹高大骏马拉着的黑色马车已准备就绪。车厢上镌刻着娜斯卡兰家的火焰纹章，低调而威严。
阿道夫伯爵一身正式的墨蓝色礼服，外罩绣有金线的旅行斗篷，已站在车旁。
塞西莉亚夫人穿着优雅的晨裙，站在他身侧，正温柔地替丈夫整理斗篷的领口。
莉莉安娜也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装扮，红发高束，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碧绿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正从门内走出的希尔。
希尔换上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旅行便装，外罩一件同色的短斗篷，银白的短发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他颈间的银色锁链在衣领下若隐若现，而莉莉安娜给的月影石，则被他用细绳系着，贴身挂在胸口。
他走到伯爵和夫人面前，恭敬地行礼。
“伯爵大人，夫人。”
阿道夫伯爵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
“上车吧。路程不短，抓紧时间。”
“是。”
希尔应道，又看向塞西莉亚夫人。
夫人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上前一步，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又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领。
“路上小心，希尔。测试的时候别紧张，按照你平时感应的来就好。” 她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锁骨，海蓝色的眼眸里满是鼓励。
“谢谢夫人。”
最后，希尔看向台阶上的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勾了勾他颈间的银色锁链，然后顺势抚上他的脸颊，拇指用力擦过他的下唇。
力道不轻，带着明确的占有意味。
“早点回来。”
她只说了四个字，然后便收回了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但希尔看到了她碧绿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偏执的暗光。
“我会的，莉莉安娜小姐。”
希尔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在车夫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阿道夫伯爵对妻女点了点头，也上了马车。
车厢门关上。
车夫轻喝一声，骏马迈开步伐，马车缓缓驶离宅邸大门，沿着宽阔的石板路，向着王都的方向驶去。
莉莉安娜站在门前，直到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依旧没有动弹。
塞西莉亚夫人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会回来的，莉莉安娜。要相信你的‘锁链’足够牢固。”
莉莉安娜侧头看了母亲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径直回了宅邸。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生人勿近的冷硬。
塞西莉亚夫人看着女儿的背影，又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温柔的笑容渐渐淡去，海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转身，正准备回房，目光却无意中瞥见侧院二楼，一扇微微敞开的窗户后，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
是娅莉莎。
她似乎正站在窗前，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塞西莉亚夫人能感觉到，那扇窗户后面投来的视线，冰冷，沉寂，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专注。
她微微蹙眉，但并未在意，转身优雅地离开了。
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罢了。
不值得她费心。
……
马车厢内。
装饰简洁而舒适，铺着厚厚的地毯，座位宽大柔软。
阿道夫伯爵坐在希尔对面，正闭目养神，似乎没有交谈的打算。
希尔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飞掠的景色。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娜斯卡兰家的领地，前往王都。
新奇，忐忑，还有对即将到来的测试的期待，交织在他心中。
他忍不住摸了摸胸口的月影石，温润的触感传来，让他想起莉莉安娜小姐临别时的眼神和嘱咐。
也想起娅莉莎沉寂苍白的脸。
还有夫人温柔却总让他有些无措的碰触。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这次测试上。
【一定要成功…】
【只要我能使用魔法，就能变强，就能帮上忙，就能…】
就能什么？
他还没想清楚。
但心底有个模糊的声音告诉他，力量，或许能改变些什么。
至少，能让莉莉安娜小姐少生点气？
能让娅莉莎…不用再被那样惩罚？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对面闭目养神的阿道夫伯爵，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睛。
伯爵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希尔年轻精致的脸上，落在他无意识摸着胸口月影石的手上，最后，落在他颈间那圈被衣领半遮的银色锁链上。
那目光，依旧如同评估一件珍贵的器物。
冷静，理智，不带丝毫温度。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王都的宽敞道路上。
车轮滚滚，带起轻微的尘土。
而在他们后方，遥远的娜斯卡兰宅邸。
侧院二楼那扇窗户后。
黑色的身影依旧伫立。
娅莉莎赤着脚，站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紫色的眼眸透过窗格，望着道路尽头早已空无一物的天际线。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苍白，平静，如同精致的人偶。
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窥见的、幽暗粘稠的漩涡。
她缓缓抬起手。
那只受伤的手，布条已经拆掉，掌心留下了几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色伤痕。
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些伤痕的轮廓。
刺痛传来。
她却缓缓地，弯起了嘴角。
一个冰冷、空洞、毫无笑意的弧度。
“王都啊…”
她轻声自语，声音飘散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
“真是…太好了。”
窗外，一只漆黑的乌鸦掠过天空，发出嘶哑的鸣叫，振翅飞向远方，飞向马车前进的方向。
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
悄然融入了秋日高远寂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