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终于结束了。
当莉莉安娜淡淡说出“停下”两个字时，娅莉莎手中的练习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也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软软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粗糙的石板，剧烈地喘息，汗水如同小溪般从她额发、下巴滴落，在身下洇开深色的水渍。
单薄的灰色练功服完全湿透，紧贴在瘦小的身体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
她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掌心一片通红，甚至磨破了皮。
希尔忍不住想上前，却被莉莉安娜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莉莉安娜走到娅莉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今天的‘训练’，感觉如何？”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娅莉莎低着头，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只有剧烈起伏的瘦弱肩膀，显露出她的痛苦和虚弱。
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回答：
“……谢、谢谢姐姐…教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莉莉安娜似乎满意了。
“记住这个感觉。”
她转身，不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妹妹，走向希尔，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走吧，希尔。你上午的基础剑术，还没开始。”
希尔被她拉着，不由自主地跟着走。
他频频回头，看向依旧跪在训练场中央、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影。
心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娅莉莎…】
【都是因为我…】
“专心。”
莉莉安娜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
“你的训练，关系到她下午会不会有‘加练’。明白吗？”
希尔浑身一凛，立刻收回所有心思，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上午的训练，希尔异常认真，甚至可以说拼命。
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每一次闪避都用尽全力。
他不想再因为自己，让娅莉莎承受更多。
莉莉安娜将他的努力看在眼里，碧绿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愉悦。
【这就对了。】
【恐惧和愧疚，是最好的缰绳。】
午餐时，娅莉莎没有出现在餐厅。
塞西莉亚夫人温柔地询问了一句，莉莉安娜只是平淡地回答：“她累了，在休息。”
阿道夫伯爵点了点头，并未多问，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的注意力依旧在希尔身上。
“王都魔法学院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三天后，我会亲自带你去他们的高级元素实验室。”
伯爵切着盘中的肉排，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那里有王国最高纯度的元素结晶和最稳定的共鸣法阵。或许能帮你打破所谓的‘内敛屏障’。”
希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银灰色的眼眸里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真的吗？谢谢伯爵大人！”
他因为激动，脸颊泛起薄红，看起来更加鲜活生动。
塞西莉亚夫人微笑着，用银叉叉起一颗莓果，自然地递到希尔唇边。
“来，希尔，尝尝这个，很甜。”
希尔下意识地张口接过，柔软的嘴唇擦过冰凉的叉尖。
“谢谢夫人…” 他含糊地道谢，鼓着腮帮子咀嚼，眼睛幸福地弯起。
【好甜！】
塞西莉亚夫人看着他满足的样子，海蓝色的眼眸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自己刚才拿叉子的手指。
莉莉安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握着餐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吃着自己的午餐。
只是那碧绿眼眸深处，寒意更重了几分。
午餐后，伯爵和夫人各有事务。
莉莉安娜也被临时叫走，似乎是领地上某个庄园的税务出了问题需要她过目——这是伯爵开始让她接触家族事务的象征。
“回房间休息，不许乱跑。”
离开前，莉莉安娜捏着希尔的下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吻。
“我回来要检查。如果让我发现你身上又多出什么不该有的味道…”
她没有说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希尔乖乖点头。
“我不会乱跑的，莉莉安娜小姐。”
得到承诺，莉莉安娜才转身离开，红发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希尔回到自己房间，却坐立不安。
他眼前总是浮现出娅莉莎跪在训练场上颤抖的身影，和那嘶哑的“谢谢教导”。
愧疚感如同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是因为我才…】
【至少…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只是看看…不算乱跑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仆人们大多在午休，走廊寂静，便悄悄溜出房间。
凭着记忆，他朝着宅邸偏僻的侧院走去。
那里是娅莉莎居住的地方。
她的母亲，那个身份低微、性情柔弱的女人，在她很小时就病逝了。
如今只有一个年老沉默的女仆偶尔照看。
相比主宅的奢华明亮，侧院显得陈旧而冷清。
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墙壁的颜料斑驳脱落，角落甚至能看到蛛网。
希尔的脚步很轻，心跳却很快。
他来到一扇虚掩的房门前，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
是娅莉莎。
希尔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过了片刻，门被拉开一条缝。
露出一张苍老木然的脸，是负责这附近杂务的女仆玛莎。
她看到希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