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没站着看。
他把棚子里最后几件硬货搬出来。
一台老式冰柜压缩机,两台洗衣机电机,三袋杂铜铝件,还有父亲以前攒下的半桶黄铜接头。
马建军看到那半桶黄铜,眼睛亮了点。
“这个单称,别混。”
林峰点头:“黄铜、紫铜、铝件都分开了。”
马建军蹲下抓了一把黄铜接头,看切口和颜色,又拿锉刀刮了一下。
“你爸以前教得细。现在很多年轻人卖货,铜铝不分,电机不拆,混一堆还想卖高价,做梦呢。”
林峰说:“我现在不靠这个吃饭了,清场为主。”
“听说有人来查你?”
林峰手上动作停了半拍。
县城就这么大,一点事传得快。
马建军压低了点声音:“这年头做小生意难。你爸当年也被折腾过,不过他脾气直,容易顶人。你比他稳。”
林峰没接这茬,只问:“马叔,旧电瓶你们能开单吧?”
“能。这个不能乱卖,查到麻烦。等会儿给你走正规回收记录。”
“那就行。”
他要的就是这个。
刘建国想从环保上咬他,那他就把能补的漏洞全补上。
普通废品清掉。
危险点的旧电瓶走资质渠道。
院里改清洗翻新区。
台账补起来。
对方再来,抓手就少一大截。
当然,这不代表对方会收手。
但至少不会那么容易。
十二点四十,第一车装满。
车上堆得扎实,篷布盖好,马建军让司机开去厂里过磅。
林峰跟车去了。
老马回收厂在县城北边,离东岗村不算远。
厂门口有地磅,车上磅,电脑出票。
毛重、皮重、净重,一行行打得清楚。
林峰站在地磅房外,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完,心里那点旧账跟着落地。
父亲留下的老废品,今天算是告一段落。
第一车主要是纸板、塑料、废铁。
净重出来后,马建军按品类拆算。
纸板两千多斤。
废铁三吨多。
塑料杂料一千来斤。
价格都不高,但量在那儿摆着。
第一车结算八千六百多。
林峰没急着收钱,签了单,又跟车回废品站装第二车。
第二车才是重点。
旧电机、压缩机、铜铝件、杂线、旧电瓶。
这些东西量不算太夸张,单价高。
装车时,马建军的工人都认真了不少。
一个工人提起半袋杂线,掂了掂:“这袋可以啊,铜不少。”
另一个翻着旧电机:“这堆要是拆开卖,能多几个钱。”
马建军瞪他:“人家清场,不是跟你在这抠一天。别磨叽。”
林峰听着,没说话。
正常废品站赚的是辛苦钱。
拆电机、剥铜线、分铝件,一天到晚灰头土脸,赚的就是那点差价。
他现在没必要把时间砸在这里。
有这个功夫,多洗几双鞋、多翻新一台家电,收益完全不是一条线。
账要算大账。
下午一点五十,第二车也去了回收厂。
这次林峰跟着盯得更细。
旧电瓶单独过磅,开转运回收单。
杂铜、黄铜、铝件分开称。
旧电机按含铜电机价。
压缩机按整机价。
马建军一边算,一边把单子推给林峰看。
“黄铜今天四十六一公斤,紫铜六十四,铝件十二,杂线按含铜率给你二十一,旧电瓶六块七一公斤。电机这堆按三块八。你看看。”
林峰拿手机算了一遍。
数没问题。
第二车结算两万一千六百多。
加上第一车,三万零二百七。
马建军问:“转账?”
“转账。”
没一会儿,手机震动。
银行卡到账:元。
林峰看着短信,心里压着的那块东西挪开了点。
这笔钱来得不华丽。
没有夜市卖鞋那种围观起哄,也没有望远镜面交的惊喜。
但踏实。
废品站里那些容易被人挑刺的旧账,变成了银行卡里的真金白银。
再加上他手里原本的资金,王强那批六百双烟熏鞋,四万块吃下没有压力。
甚至还留了周转。
马建军把单据装进塑料袋递给他。
“这些留好。以后有人问你旧电瓶去哪了,你拿这个给他看。”
“谢谢马叔。”
“你要是真转翻新,场地得弄正规点。门头也换换,别还写‘废品收购站’那么大几个字。现在人看名字下菜碟,懂吧?”
林峰看了他一眼:“马叔也这么想?”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你收废品,人家喊你破烂王。你做二手循环、家居翻新,客户还觉得自己环保低碳。一个活儿,换个说法,价钱都不一样。”
林峰笑了:“马叔,你这话不像收废品的。”
马建军把烟掐了:“我再不懂点词,厂子早被年轻人干趴了。现在谁还说收破烂?都叫再生资源。”
这话粗,理不粗。
林峰把单子收好,回到废品站时,两点四十。
大货车已经走了。
院子空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西墙边原本堆废铁的地方露出水泥地,角落里扫出一堆铁锈渣和碎玻璃。
纸板棚空了一大半,风从棚口穿过去,连霉味都轻了。
东南角的清洗区独立出来,地垫干净,排水沟顺着墙根走,工具架上摆着喷水枪、刷子、清洁剂、抹布。
再看那套真皮沙发。
浅棕色皮面干净耐看,扶手不油,靠背不灰,缝隙里也没有瓜子壳。
实木茶几摆在旁边,水杯印没了,烟头烫痕只剩一点浅印。
床头柜五金件亮着,抽屉推进拉出很顺。
林峰拿扫帚把院子从里到外扫了一遍。
铁锈渣装袋。
碎玻璃单独放。
地面用水冲了一遍,水流进排水沟的下水道,没有往院外乱淌。
他又找了块旧木板,拿记号笔写了几个字:
清洗翻新区。
待处理区。
成品暂存区。
报废区。
字不算好看,但位置一摆,味道就变了。
以前是废品堆。
现在像个小作坊。
不,照李文全的话说,得叫工作室。
林峰看着“废品收购站”的旧牌子,沉思良久还是没有将它扔掉,放到了一边。
准备去广告公司挂一块新牌。
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
以后再慢慢改。
两点五十五,林峰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t恤。
手机又响。
王强发来消息。
“林老板,省城那批鞋有信了。厂里那边愿意出,但要现金快,最好这两天定。大概六百双,安踏、李宁、特步都有,烟熏为主,少量包装受潮。”
林峰看着银行卡余额,回复很短。
“货没硬伤,我能接。你先稳住,明天我过去看。”
王强秒回:“牛逼。那我今晚跟他们说。”
林峰收起手机。
六百双。
如果质量接近上次那批,四万进货,翻新后分渠道卖,利润不是一两万的事。
夜市、闲鱼、李世超的嘴,再加上以后可能的批发。
这条路,能走大。
但越往上走,场地越得干净。
不能让人一进来就闻到废铁味,也不能让谁都能拿“脏乱差”说事。
他正想着,院外传来五菱宏光的喇叭声。
李文全来了。
院门没关,五菱宏光慢慢倒进来。
车刚停稳,李文全从驾驶座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卷遮布。
他抬头往院里一看,脚步停在原地。
西边空了。
纸板棚空了。
废铁架子没了。
原本乱糟糟的院子,被清出了一大片地。
中间摆着那套洗好的真皮沙发,茶几和床头柜整整齐齐,成色亮得扎眼。
李文全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院子,再看了看林峰。
半天,憋出一句。
“我草,我走错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