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这一声“全哥”，把前面那个浅蓝衬衫也喊得停了半拍。
李文全夹着烟，没急着说话，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真皮沙发，又看了看那小伙子。
“哟，赵凯啊。”李文全乐了，“你这是换单位了？以前不是在城管那边跟着实习吗？”
年轻小伙挤出笑：“借调，借调过来帮忙。”
浅蓝衬衫皱了下眉：“你们认识？”
赵凯赶紧往前凑了一步，小声说：“张哥，这是李总，文全二手家居的李总。”
“李总？”
浅蓝衬衫这才重新打量李文全。
李文全把烟掐了，抬手指了指院子里的沙发和茶几：“我看起来像收废品的？”
赵凯脸上挂不住，忙摆手：“不是不是，全哥你肯定不是。我们刚进来没看清，以为这边又在收货。”
“没看清就吼？”李文全语气不重，却让人听着发紧，“执法记录仪开着呢吧？来，拍清楚点，这套沙发是我的货，茶几也是我的。我花钱请林老板做清洗保养，跟他废品站收不收废品有什么关系？”
赵凯赶紧把执法记录仪往下压了压：“全哥，误会，真误会。”
“别压啊。”李文全说，“刚才嗓门挺亮，继续拍。”
浅蓝衬衫咳了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李老板，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这个场地现在在整改期，我们接到反映，说他私自开门经营，所以过来检查。”
林峰站在一边，手上还沾着清洁剂泡沫。
他没插话。
这两个人一进门那股劲儿，他太熟了。
前世也是这样。
通知书往墙上一贴，帽子一扣，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这种小老板，没资格讲理。
讲理没用。
讲程序也没用。
你一开口，他们就说你态度不好。
你闭嘴，他们就说你默认违规。
这套玩法，林峰上辈子吃过亏，亏到骨头缝里。
所以他现在只看，不急着出声。
浅蓝衬衫见李文全没让步，便把火往林峰身上压。
他转过头，语气硬了不少：“林峰是吧？我再跟你强调一遍，你这里处于停业整改期间，不允许从事经营活动。你现在摆着清洁剂、喷水枪，还在处理外来家具，这就属于违规经营。”
林峰说：“我没收废品，也没拆解东西。就是帮人清洗家具。”
“你说清洗就清洗？”赵凯也找回了点胆子，“废品站本来就是污染源，污水怎么处理？清洗剂有没有备案？地面防渗做没做？你这水往哪排？你自己看看，院子里乱七八糟的，还敢顶嘴？”
林峰看了眼脚下新铺的pVc排水地垫，又看了眼旁边挖好的排水沟。
“排水沟在那边，地垫刚铺的，没往外排。”
“你说没排就没排？”浅蓝衬衫往前走了两步，文件夹往胳膊下一夹，“整改不是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我们说达标才叫达标。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门关上，老老实实等复查，不要整这些小动作。”
林峰没吭声。
赵凯接着说：“还有，你这人别抱侥幸心理。上次通知已经给你了吧？签字了吧？签了字还干，那性质就不一样了。我们今天要是往上报，罚款、停业延长、联合检查，都能安排。到时候消防、市场监管、城管一块来，你这院子还能不能开，真不好说。”
浅蓝衬衫接过话：“我说哥们，别觉得自己委屈。你开废品站，就得服从管理。你这种小场地，最怕偷排偷倒，出了事谁负责？你负责得起吗？”
林峰抬了抬手：“我只是接了个清洗活。”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浅蓝衬衫打断他，“清洗活也是经营。整改期经营，就是违规。你要是听劝，今天我们可以先口头提醒。你要是不配合，那就按流程走。”
赵凯也补刀：“别动！听见没！把这些东西搬走。还有这个喷水枪，清洁剂，都收起来。我们下午还会过来复查，要是再看到你干活，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这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林峰把海绵擦放回盆里，低头洗了洗手。
水流哗啦啦地响。
他心里那口气压得住。
不是没脾气。
是没必要现在掀桌。
刘建国那边才刚出招，这俩人大概率只是被推过来探路的小卒子。真跟他们吵起来，反倒给对方递刀。
他抬头刚要开口，李文全先笑了一声。
“张什么来着？”
浅蓝衬衫一愣：“张志远。”
“张志远。”李文全点点头，“你这话我听明白了。意思是，我自己的沙发，花钱请人做皮具保养，也算林老板违规经营？”
张志远皱眉：“这里是废品站整改场所。”
“场所整改，整改的是废品收购、堆放、分拣、污水排放，对吧？”李文全伸手点了点院子，“现在这里没收废铁，没收纸板，没拆电机，没烧电线。地上铺了地垫，水枪还没开，清洁剂是家用皮具护理液。你一句‘影响环保’，就让人停工。依据是哪一条？来来来，你拿出来，我学学。”
张志远被堵住了。
赵凯赶紧打圆场：“全哥，张哥也是工作需要。”
“我没说他不该工作。”李文全看向赵凯，“可工作需要不等于进门先给人扣帽子。刚才你说什么？收废品收上瘾了？这话也是工作用语？”
赵凯脸一热：“我刚才说急了。”
“急了就能这么说？”李文全把手机拿出来，在手里晃了晃，“我做二手家具的，县城不少小区的旧家具清运都跟我合作，手续我比你熟。你们真要按流程，那就按流程来。现场拍照，写明检查事项，写明违规事实，写明适用条款，别口头吓唬人。”
张志远语气僵住：“李老板，你没必要上纲上线。”
“是你们先上线的。”李文全说，“我下午三点要交货，买家定金都付了。你现在一句话让我停，损失谁承担？你承担，还是你们单位承担？”
赵凯赶紧说道：“全哥，没到那一步。”
“那就别摆那副阵仗。”李文全收起手机，“还有，你们要真怀疑他整改不到位，按程序下整改意见。别一进门就喊偷开门、违规经营。小老板不是软柿子，不能谁路过都捏两下。”
这句话，林峰听进去了。
他看了李文全一眼。
这人平时说话温吞，做生意也不压人，没想到关键时候挺能顶。
更有趣的是，赵凯明显怵他。
县城就这么大，能让借调人员当场改口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