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味烧烤城。
临泽县城唯一一家营业到凌晨两点的烧烤店,在老城区菜市场后面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支了十几张铁桌子,油烟味常年不散。
林峰和李世超到的时候快十一点半了,吃烧烤的人还是很多。三轮车停在巷子口,音箱和剩下的鞋盒都锁在车斗里,篷布盖严实了。
两个人要了一张角落的桌子。
“老板,四十串羊肉,二十串板筋,十串腰子,烤一条鲈鱼,毛豆花生各一盘。”林峰冲柜台喊完,又加了一句,“再来八瓶U8。”
“八瓶够吗?”李世超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充电。
“不够再加。”
啤酒先到,冰的。两个人各拧开一瓶,碰了一下,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
烧烤店里还有五六桌客人,角落那桌在划拳,声音不小。
李世超抹了把嘴,靠在塑料椅背上。
“我问你个事,你说鞋是收的火灾的鞋,怎么这么干净跟全新一模一样啊?”
“跟你说了,连吹再洗的啊。”
“少来。”李世超食指点了点桌面,“我今天晚上把那些鞋一双一双经手了好几遍。我跟你讲,我虽然教物理不教化学,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烟熏碳粉附着在织物纤维上,那个渗透深度少说零点几毫米,你用什么清洗剂能洗到纤维内部还不伤材质?你洗衣液泡一礼拜都做不到。”
林峰剥了颗花生扔嘴里。
“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说看。”
“清洗剂。”
李世超盯着他看了两秒,噗地笑了:“行,你牛。跟哥玩商业机密是吧?”
“对,商业机密。”
“那你这个商业机密挺赚钱的啊。”李世超掰着指头算,“五十三双鞋,进价五千六,算上你自留一双和之前网上卖掉的,光今晚一晚上就回来一万七。加上之前网上卖的那些,总利润得有两万多了吧?”
林峰没否认。
“两万多块,一批鞋的事。”李世超摇了摇头,“我在辅导班干三个月都不一定攒得下两万。”
羊肉串端上来了,滋滋冒油,孜然辣椒面撒得铺天盖地。林峰递了十串给李世超,自己抓起一把开撸。
他是真饿了。中午吃的米饭早就消化光了,下午洗那些东西又耗了体力,晚上在广场站了三个小时,现在胃里空得发慌。
“你辅导班那边怎么样?”林峰边吃边问。
李世超咬了口羊肉,嚼了两下:“老样子,一个月四五千,旺季能上六千。两个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学费加伙食费就去了两千多,房贷一千八。你算算还剩多少。”
“嫂子呢?”
“她还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七八。两口子加一起不到一万,在临泽凑合过吧。”李世超灌了口啤酒,“但也就是凑合。老大明年上小学了,学区房想都不敢想。”
林峰没说话,闷头吃了几串板筋。
“你说我去找个鞋的货源,自己也干这个行不行?”李世超忽然问。
“你能洗干净吗?”
李世超愣了一下,笑了:“也是,我没你那个手法。”
“你要想赚外快,跟我干就行。”林峰啃完最后一串板筋,把竹签扔在盘子里,“以后这种摆摊的活儿,我出货你出人,利润分你两成。你就当兼职,不耽误你白天上课。”
“两成?”
“两成。今天你拿三千五,你自己觉得值不值。”
李世超没马上答话。他低头算了一下,如果一个月能摆三四次这种摊,光分成就有一万多。一万多,比他在辅导班干一整个月还多。
“你能保证货源?”
“暂时不能保证稳定,但我在找渠道。”林峰想起了王强留的那张名片,“可能过段时间会有更大一批货,到时候再说。”
“行,算我一个。”李世超举起酒瓶,“林子,我跟你说句真心话,你这脑子要是早几年开窍,你现在至少在县城买两套房了。”
林峰跟他碰了一下瓶子,没说话。
早几年他确实开窍过,只不过开窍的方向不对,跟人合伙开汽修店,被卷走两百万。那个教训比任何mbA课程都管用。
鲈鱼端上来了,烤得外焦里嫩,撒了小米辣和香葱。两个人一筷子一筷子拆着吃,配着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辅导班那些家长的奇葩要求,聊李世超老婆最近跟婆婆闹的别扭,聊初中时候一起翻墙去网吧被教导主任逮住罚站一下午的破事。
聊着聊着,八瓶啤酒见底了。
林峰又要了四瓶。
李世超脸已经红了,搂着酒瓶问:“对了,你那个相亲后来咋样了?上次你说去见了个老师?”
“没下文了。”
“为啥?”
“人家嫌我收破烂的。”
李世超嗤了一声:“收破烂的一晚上赚一万七,我看谁嫌谁还不一定呢。”
“人家不知道我一晚上赚一万七啊。”
“那你告诉她啊。”
林峰摇了摇头:“没必要。你跟一个刚见第二面的人说你一晚上赚了一万七,人家当你吹牛。真赚钱的人不用自己说,等做出来了别人自然看得见。”
李世超竖起大拇指:“可以,你是真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是时候没到。”
凌晨一点,烧烤店要打烊了。老板娘开始收拾旁边空了的桌子,不锈钢盆哐当哐当响。
林峰结了账,一百九十二块。
两个人走出巷子,夜风一吹,酒意上头。李世超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缓过来了。
“你能骑车不?”林峰问。
“能,没事。”
“别逞强,喝多了你推着走,反正你家也就一公里。”
“知道了知道了。”
李世超跨上电瓶车,歪歪扭扭骑了两米,回头冲林峰喊了一嗓子:“路上慢点,回去打电话!”
“行,钱一会转你。”
“没事,那我先走了啊——”
电瓶车的尾灯一晃一晃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峰站在三轮车旁边,抬头看了看天。五月下旬的夜空,星星不多,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他摸出手机,给李世超转了三千五百六十八块,严格按两成算的,他认为要想长期合作必须明码算账,他和世超的友谊一码归一码。
转完账翻了翻微信。鲁雪的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前天她发的大福照片。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发什么呢?跟她说今晚摆摊赚了一万七?
算了。
林峰把手机揣进兜里,发动三轮车,慢慢开出巷子。
县城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快两点了。他把三轮车开进院子,音箱和剩下的四双鞋搬进铁皮屋,锁好院门。
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
脑子里转的不是今晚的一万七,是王强说的那句话,省城代工厂那边有一批更大量的烟熏货。
更大量。
如果能谈下来,货量翻个三五倍,光靠闲鱼和摆摊就不够用了。得找分销渠道,线下的,批量走。
体育用品店?学校周边的小店?还是直接联系那些做尾货批发的商贩?
想着想着,酒劲上来了,眼皮发沉。
明天再说吧。
林峰翻了个身,三十秒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