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正低头研究这个箱子呢,裤兜里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大嫂陈小燕。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先说话了。
“老三,忙不忙?”
大嫂说话从来不绕弯子。问你忙不忙,不是真关心你忙不忙,是后面有正事要说。
“不忙,嫂子,咋了?”
“给你说个事儿。我同事龚老师,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教语文的老师,小姑娘今年二十八了,人长得不错,性格也好。人家不嫌你,也愿意见你。明天周六,下午三点,在龚老师家里见面,地址我待会儿微信发你。”
林峰把皮箱放到工作台上,腾出手换了个姿势举着电话。
“嫂子,又来?”
“什么叫又来?我给你介绍对象还介绍错了?”
“没有没有,我意思是……”
“你什么意思我还不知道?你就是想说嫂子别费心了我现在没那条件——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我耳朵都起茧了。”
林峰笑了一下,没反驳。
大嫂这个人吧,急性子,说话快,但心是好的。自从嫁给大哥林勇以后,就把林峰和林丽丽当自家弟弟妹妹处,这些年操的心不比亲妈少。尤其是在林峰的婚事上——那真是操碎了心,磨穿了嘴皮子,掉了好几把头发。
“老三你听我说。”陈小燕语速放慢了一点,这意味着她接下来说的话她自己觉得很重要,“这个小姑娘龚老师知根知底。人家是正经师范毕业的,在咱县二中教初中语文。家是临泽本地的,爸妈都是老实人,她爸以前在粮站上班,退休了。”
“嫂子——”
“你先别打断我。”陈小燕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我知道你想说啥。你想说你收废品的,人家看不上你。我跟你讲,这个小姑娘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人。她之前谈过一个,在市里银行上班的,后来分了,为啥?那男的妈嫌她是县城的,不愿意。人家受过伤,现在找对象最看重的是人品和踏实,不是什么工作体面不体面的。”
林峰靠在工作台边上,听她说完。
“嫂子,你跟人家怎么说的我?”
“我说你在家搞废品回收,自己创业,踏实肯干,人老实——”
“你就没说我收破烂的?”
“收破烂怎么了?再生资源回收,国家鼓励的绿色产业!我说的时候人家也没啥反应,就说愿意见见聊聊。”
林峰“嗯”了一声。
“你明天去的时候把自己收拾干净点啊。”陈小燕又叮嘱了一句,“刮个胡子,穿件干净衣服,鞋子别穿你那双黄色的运动鞋了,土不拉几几的。”
“嫂子,那回是你临时通知我的,我刚从废品堆里出来,换衣服都来不及。”
“那明天不是临时通知了吧?提前告诉你了吧?你好好准备。”
“行行行,我知道了。”
“三点钟,别迟到。地址我发微信。”
“好。”
电话挂了。
林峰把手机放到工作台上,看着那个铜把手皮箱发了一会儿呆。
大嫂给他介绍对象这件事,说起来话长。
最早一次是2020年,那年他二十四。大嫂在学校同事里物色了一个教数学的姑娘,姓周,比他大一岁。两个人在县城一家奶茶店见的面,坐了不到四十分钟。那姑娘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在废品站帮忙。姑娘笑了笑,后面的话就明显少了,到最后喝完奶茶说了句“回去考虑考虑”。考虑到现在也没考虑出结果。
大嫂事后问他怎么样,他说“人挺好的”。大嫂说“人家也说你挺好的,就是觉得你工作不太稳定”。
不太稳定——这是客气话。翻译过来就是嫌他收破烂的。
第二次是2021年春节前。大嫂的一个闺蜜的远房表妹从深圳回来过年,在工厂做质检的,二十五岁。大嫂安排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那姑娘长得不错,说话也爽利,饭桌上跟林峰聊了几句还挺投缘。但过完年人家回了深圳,加了微信聊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那姑娘发了条朋友圈,是在深圳湾拍的夜景,配文是“努力搬砖的人不配矫情”。林峰在底下评论了一句“深圳挺好的”。然后就没然后了。消息越回越慢,从秒回变成隔天回,到最后变成了朋友圈的点赞之交。
距离这个东西,在县城和深圳之间拉出来,谁也扛不住。
第三次是2021年下半年。这回是大哥林勇出的面,找了个他同事的小姨子,在镇上开母婴店的,二十六。两人在镇政府门口的公园里碰了个面,聊了一个多小时,气氛不错。林峰回去跟大嫂汇报说“这个可以处处看”。大嫂高兴坏了,当天晚上就给对方介绍人打了电话。结果第二天介绍人回话——人家姑娘说你各方面都行,就是不大方。
林峰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愣了半天。每次约会吃饭看电影买奶茶都是他掏钱,女方分笔没掏还说他扣!?
大嫂还指责他要大方,多花钱不够找大哥要。
第四次是2022年初,这次闹得最大。大嫂通过家长群认识了一个学生家长的亲戚,在县城开美甲店的姑娘,二十七,长得漂亮,化妆化得好,见面那天穿了件浅紫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林峰看了一眼觉得这姑娘气质确实不错。两个人在县城的一个咖啡厅坐了两个小时,聊了很多。姑娘对他的工作没什么意见,说“我自己也是做小生意的,理解创业的辛苦”。
林峰觉得这回差不多了。
之后两个人又约着吃了两顿饭,看了一场电影。第三周的时候姑娘突然说想去废品站看看,“看看你平时工作的地方”。林峰当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同意了。
那天他提前收拾了一下废品站,把明面上太脏的东西盖了布,地也扫了。姑娘到了以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表情还行,没有嫌弃的样子。但走到铁皮屋门口的时候闻到了里头那股常年洗不掉的铁锈味和机油味混合的气味,脸色变了一下。
后来她跟林峰说了句话,林峰记到现在。
“你真打算一辈子干这个?”
不是嫌弃,也不是瞧不起,那个语气里面带的是一种真诚的困惑——她是真的不理解,一个年轻人为什么要把自己钉在一个废品站里。
林峰当时说:“这是我爸留下的,我得守着。”
姑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她回消息越来越慢,第四周直接说“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
大嫂气得在电话里骂了十五分钟,骂完又叹气——“老三,嫂子不是逼你,但你能不能上点心?你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
第五次就是上回穿拖鞋去的那次。2022年秋天,对方姓赵,在县城政务大厅窗口上班的,合同工。两人在一个饭馆吃面条,林峰那天下午刚收完一车废铁,接到大嫂电话说“人家就在附近你赶紧去”,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双人字拖就去了。
那顿面条吃了不到二十分钟。小赵全程没怎么抬头看他,筷子拨拉着面条吃了半碗就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事后的评价传回来——“这人也太不讲究了。”
大嫂为这事念叨了他整整两个月。
说实话,林峰对相亲这件事没什么抵触。他不是不想找对象,二十七岁的男人,在村里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的,数都数得过来。每次回大哥家吃饭,大嫂总要提一嘴,大哥表面不说什么,但偶尔的一个眼神也带着催促的意思。
但林峰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废品站一个月净利润两三千块——这是前世的数。在临泽县这种地方,两三千块养活自己都够呛,凭什么让人家姑娘跟你过日子?没房没车没存款,工作说出去不好听,长得也不是那种一眼就迷住人的类型。这些条件摆在那里,不管大嫂怎么包装、怎么帮他说好话,相亲对象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心里的秤就偏了。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