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强没说话。
身后扛文件夹的队员小幅度摇了一下头——那意思是,没带。
当然没带。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上级通知”。
全镇范围内的经营场所整改?县里的政策更新?那都是车轱辘话,套话,放在任何一个场景里都能用的万能理由。真有全镇统一行动,那应该是镇政府发文件、各村贴公告、挨家挨户通知,不可能就来他一家废品站。
林峰什么也没揭穿。
“马队长放心,门口的东西我下午就搬干净,招牌也拆了。书面通知您回去帮我补一下,我好留个底。等正式文件到了,我按规定配合。”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就跟村里小卖部老板跟城管扯闲篇一样。不卑不亢,但也不横。有理有据,但绝不上纲上线指着人家鼻子问“你有什么权力”那种话。
民不和官斗,这个道理林峰上辈子就懂。
你真跟这些人吵起来,他们巴不得,回去往上报就是“态度恶劣、阻碍执法”,下次再来就不是六个人了,可能是十六个。
但你要是配合得滴水不漏,合理诉求不过分,每一步都在程序框里说话,他们反而没辙。
马国强啧了一声。
“行吧,那你先把门口弄干净,后面的事等通知。”
“好嘞。”
马国强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峰还站在那,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马国强心里头不得劲。这种感觉他没法形容——就好比你攥着拳头朝一团棉花打下去,棉花凹进去了,但你手上一点反馈都没有。不疼,也不爽。
他上了依维柯的副驾驶座,坐下之后使劲把车门摔了一下。
“走吧。”
驾驶座的小陈发动了车。后面扛文件夹的队员小声凑过来问了一句:“强哥,这咋整啊,人家啥都配合,书面通知咱也没……”
“知道了。”马国强打断他,“别管了,完成任务就行,回去该咋汇报咋汇报。”
依维柯和五菱面包一前一后开出了废品站门口的小路,往镇上方向去了。
林峰站在院门口没动。
他的视线越过了那两辆远去的执法车辆,落在了更远的地方——马路对面,一条通往县城方向的岔路口上。
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那儿。
车没熄火。隔着五十米的距离,林峰能看到排气管冒出的白汽。车窗关着,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但林峰不用看。
上辈子他在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坐过不下二十次。皮座椅,小太阳后视镜挂件,中控台上放着一包软中华。
刘建国。
执法队前脚走,他后脚就来了。或者说,他一直就在。
那辆奥迪等了两三分钟。可能是在观察林峰的反应。也可能是在等马国强打电话汇报结果。
然后,车动了。
奥迪从岔路口缓缓驶出,拐上通往废品站的土路,开到院门口停下来。
车门开了。
刘建国下车。
今天换了一身搭配——浅灰色polo衫扎在黑色西裤里,腰上系着一条深棕色的皮带,皮带扣是个小号的爱马仕h字母,不知道真假。脚上一双黑色的乐福鞋,大概率是真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得干净,比上次来多了一副金丝边的墨镜,架在鼻梁上,把眼神挡得严严实实。
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右手先落地,手里夹着一根烟,软中华,烟灰已经坠了老长没弹。
“嚯,小峰啊。”刘建国把墨镜摘下来挂在polo衫领口上,露出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笑着走过来,“忙着呢?”
他的口气跟上次判若两人。上回被林峰拒绝的时候,最后那几句话是带着威胁的——什么消防、环保、城管轮番上门。今天倒好,跟邻居串门似的。
林峰靠在院门框上,看着他过来。
“刘总来了。”也是笑,也是客气,但不往里让。
刘建国在院门口站住了。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注意到围墙边竖着的那块刚拆下来的“废品回收”木板。
“刚才有人来?”
“镇上的执法队。”林峰说,“说上面要检查,让我把门口收拾收拾。”
“哦?”刘建国拿出一副意外的表情,“检查?什么检查啊?”
他演得不太行。
演意外应该是先愣一下再追问,他是话音刚落就接上了,节奏太快,跟提前准备好词儿似的。
林峰懒得戳穿他。
“不太清楚,反正让收拾就收拾呗。”
“那不耽误你做生意吧?”
“还行,就门口堆的东西搬进来,招牌摘了,配合整改嘛。”
刘建国弹了弹烟灰,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飘出来。
“小峰啊,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自来熟地在院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你这个站,位置好是好,但你一个人撑着,太难了。你看今天来一拨人查你,明天又来一拨人查你,你什么都没干错,但累不累啊?”
“还行。”
“还行?”刘建国摇了摇头,“今天来的是执法队,下回可能就是环保局的。你这院子里堆的那些东西——废铁、废铜、旧电器——你知道环保那边怎么定性?固体废物不规范贮存。罚多少钱你晓得吧?个人最高五万,经营性主体最高二十万。”
林峰没接话。
刘建国继续说:“再来一拨消防的,你这铁皮屋、你这纸板堆、你这电线线路——消防隐患一查一个准。到时候不是罚款的事了,是直接给你封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带着关心的口吻。但每一个字都是明牌。
你的软肋我全知道。我有一百种方式让你过不下去。
“刘总。”林峰蹲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跟您说过了,这地方是我爸留给我的,我不卖。”
刘建国看了他几秒。
“小峰,你别误会,叔不是逼你。就是觉得——你年轻,二十七岁,有的是出路。何必窝在这儿受气呢?二十万,你拿着这钱到县城去,首付一个小户型都够了。有了房子就能说对象,找个正经工作,日子不比蹲在这强?”
又是这套说辞。
和上次一模一样。
换了个场合,换了个铺垫方式,但内核没变——“你卖给我,换一种活法”。
林峰没有接茬,也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用异能洗得干干净净的帆布鞋。
“刘总,今天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些?”
刘建国烟抽到了滤嘴,在台阶棱上掐灭了,捏着烟屁股没扔,揣进了裤兜——这个动作跟赵刚一样,但意思完全不同。赵刚是习惯,刘建国是在别人家门口装体面。
“也没啥大事。”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路过看看你,顺便聊聊。你要是哪天想通了,随时给叔打电话。”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林峰接了。白底黑字,上面写着:清河市建达贸易有限公司,刘建国,总经理。电话号码,微信二维码。
“行,那叔先走了。”刘建国拉开奥迪的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一半,“小峰,年轻人别犟。有些事你扛不住的,叔也不希望看到那一步。”
说完车窗摇上去。
奥迪倒出土路,上了马路,往县城方向开走了。
林峰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名片。他没撕。他把名片塞进裤兜里。
上辈子,他在这种局面下撑了不到两个月就垮了。
刘建国说得没错——执法队来一次,环保来一次,消防来一次,每次都鸡蛋里挑骨头,每次都罚款、整改、限期、交报告。一个人扛不住这种车轮战。
但那是上辈子。
上辈子的林峰,手里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任何筹码。一个月挣两三千块钱的废品站,被罚几次就资金链断了。
这辈子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靠在墙根的木板招牌。红漆掉了大半,“废品回收”几个字还认得出来。
招牌拆了可以再挂。但地盘不能丢。
他转身走进院子,重新坐到西北角的杂物堆前面,伸手把刚才翻出来的那个铜把手老皮箱拽了过来。
铜锁扣锈死了,皮面发霉发硬,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老旧气味。
刘建国想用车轮战磨他。
行。
那就看谁磨得过谁。
林峰拍了拍皮箱上的灰,把它搬到工作台上,打开台灯。
太阳往西偏了一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嗡嗡的热响。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杂物的窸窣声。
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扬起一阵灰。
灰落下来的时候,废品站的铁门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