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他照常蹲在门槛上看春雾下粥。
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人不多,就一个。
李朝阳端着碗,眯眼望了望。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脚步不急不徐。
他放下碗,站起来等着。
那人到了院前停下,打量了李朝阳几眼,才拱了拱手:
“在下赵林,天衡宗弟子。我堂弟赵松前几日多有冒犯,我替他来赔个不是。”
赵林二十七八岁模样,穿一身旧青衫,眉眼温和,站在那里不像是来寻仇的,倒像是走亲戚的。
“赔不是?”李朝阳端着碗,对方的话他没敢信,“你堂弟被我打晕了,你来赔不是?”
赵林点头,神色坦然:“他技不如人,活该。我来替他赔礼,也看看能一扁担撂倒他的人,长什么样。”
李朝阳愣了一愣,低头看看碗里的粥,又抬头看看赵林,不知该说什么。
赵林也不着急,就站在院门口等。
过了一会儿,李朝阳把碗放在门槛上,起身开了院门:“进来吧。”
赵林跟着他进了院子,四下打量。破旧的木屋,简陋的篱笆墙,角落里堆着干柴,墙根晒着几株药草。
“你一个人住这儿?”赵林问。
“两年了。”李朝阳从屋里搬出两条板凳,一条递给赵林,一条自己坐下,“坐吧,屋里乱,外头敞亮。”
赵林接过板凳,坐在他对面。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李朝阳还是先开了口:“你真来赔不是的?”
赵林点头:“真的。”
“那你堂弟那事,怎么说?”
“我说了,他技不如人。”赵林看着他,“但天衡宗不止他一个人。我来,是替宗门看看你。”
李朝阳心里一紧,脸上还笑着:“看什么?”
赵林沉默了一会儿,说:“看你是什么人,看你有什么背景,看你值不值得天衡宗费心思。”
他说得坦荡,李朝阳反倒不好发作。
“那你看出来了吗?”
赵林摇头:“没看出来……你一个气府境,住破山,穿旧衣,吃饭连咸菜都没有。但你手里有成王手谕,昨天下山求的?”
李朝阳点头。
“杜长史给你的?”
李朝阳又点头。
赵林笑了笑:“杜长史是个明白人,他不会平白无故帮你。你拿什么换的?”
“一年四十五株灵草。”
赵林眉头微挑:“你这山能长出这么多?”
李朝阳没接话。
赵林也不追问,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李朝阳,我跟你说句实话,天衡宗想要你这山,不是因为我堂弟那点事,是这山本身有问题。”
李朝阳心里一动:“什么问题?”
“说不上来。”赵林走回板凳前坐下,“堪舆司查了两年无主荒山,为什么偏偏盯着你这儿?因为你这山在舆图上标着弃剑山,是一处废弃宗门,但查遍典籍,查不到这宗门的历史。”
他顿了顿:“一座有名字的山,有宗门的山,却查不到来历,这本身就不正常。”
李朝阳想起废墟里那些瓶瓶罐罐,想起后山那个深不见底的山洞,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堂弟他们来收山,是想先占了再说。占下来慢慢查,总能查出点什么。”赵林看着他,“但你一扁担把人打晕了,这事就得另说。”
李朝阳听出他话里有话:“怎么说?”
赵林沉默片刻,说:“我回去会跟宗门说,这山先不动。但你得尽快解决山神的问题,有了山神,有了朝廷敕封,这山就是正经山门,谁也动不了。”
李朝阳苦笑:“我上哪儿找山神去?”
赵林站起身:“那是你的事,我能做的,就是暂时不让宗门找你的麻烦。”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李朝阳一眼:“还有,你自己小心点。你这山,不光天衡宗盯着。”
说完,他推门出去,沿着山道往下走。其脚步不快,却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山雾之中。
李朝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雾里。
等他回到板凳上坐下,端起粥碗,粥已经凉了。
在他的印象里,不应该是打了小的来老的吗?这来是来了,却不是无脑寻仇……
“还有这样的修行人?”
山风吹过,似在回答。
赵林走后,李朝阳在院子里坐到日头西沉。
两年来的闲散日子,让他能平心静气的看日月变换。
山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些微凉意,他把手拢在袖子里,望着云雾一点点吞掉远处的山头。
天彻底黑透时,他才起身进屋,点上油灯。躺下许久,睡不着。
窗纸透进来淡淡月光,墙上那把锈剑的影子拉得老长,剑身上豁口累累,像一张缺了牙的嘴。
赵林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不光天衡宗盯着……”
“这山本身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他翻个身,对着墙壁嘟囔,“不就是个破山吗?”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坐起来,侧耳听。又一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腹里翻身。
“什么动静?”
他披衣下床,推门而去。
月光把山路洗成灰白,山风灌进领口,很是冰凉。他站在院子里听了片刻,声音来自后山山洞方向。
他回屋取了火折子和锈剑,往后山走。
夜里的后山和白天不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腿,荆棘勾住衣袖,他扒开乱草,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闷响声已经停了,只剩风声。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那处山崖下。
月光照不到这里,崖壁黑黢黢的。崖壁底下有个山洞,以前被乱石堵了大半,只露一道窄缝。
但此时乱石塌了半边,露出一个能容一人钻进去的口子。冷风从那口子里涌出来,带着不是这山里该有的味道。
他蹲下身,打起火折子往里照。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只照见洞口三尺,再往里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在洞口蹲了好一会儿,听着风声,心砰砰直跳。
“下去看看?”
回头望一眼来路,又看看那黑漆漆的洞口,风从里面吹出来,拂在脸上。
“来都来了。”
他把锈剑插在腰间,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洞很窄,石壁蹭着肩膀。他侧着身子往前挤,走了十几步,洞忽然开阔起来,能直起腰了。
头顶有水渗出,一滴落下来,砸在脖子上,凉得他一个激灵。
不知走了多久,火折子快烧完了。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新的,刚点上,忽然愣住,前面有光。
灰白色的,像阴天里透下来的天光。
他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越走越亮,风越来越大。
终于,他走出洞口。
然后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