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徐和带来的消息,像块烧红的烙铁摁进死水里。
“上面有令,要跟司马俱渠帅的主力汇合。”徐和站在一处半塌的土台上,声音刻意拔高,却掩不住底气的虚浮,“已经派了人去联络。咱们得做好准备,往西北边转进!”
底下站着的几百号人,脸上大多没什么波澜。
汇合?
只不过是换个地方挨饿罢了。
但对徐和、对老韩这些大小头目来说,这事关身家性命,是往上爬的关键。
营地里那股混吃等死的颓丧气,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带着惶惑的躁动。
斥候像被捅了窝的马蜂,更多地撒出去,朝着西北方向拼命打探。
老韩这一什人也被安排了更频繁的警戒任务,沿着营地外围那些残破的土墙壕沟来回巡弋。
刘烬没把这当苦差事。
他借着机会,把营地周边地形在心里翻来覆去记熟了。
哪段矮墙后有凹陷能藏人,哪条干涸沟壑能绊马,哪片瓦砾堆有缝隙能快速穿过,万一被堵在营地中心哪个角落的残垣最厚能当掩体。这些他都默默记下,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
如果官军从西边来怎么撤最快,如果从南边包抄哪条小路最隐蔽,如果被四面合围哪里能负隅顽抗……
等待什么?他不知道。
这纯粹是一种本能,一种在绝境中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增加存活概率的本能。
饥饿依旧是最大的鬼。
上次劫掠来的那点粮食,在几百张嘴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了。
营地里又开始弥漫起那种深入骨髓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渴望。
有人偷偷摸摸像老鼠一样刨挖草根、树皮。
为半块发霉的饼渣,同伴之间推搡、辱骂、低吼的情形越来越多,空气里时常绷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侯三变得越发焦躁易怒,像条被铁链拴着饿了好几天的疯狗,在马厩里来回踱步,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低低的不耐烦的嘀咕声。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扫过人时停留的时间更长了,尤其是落在最弱的狗娃和咳得蜷缩成一团的痨病鬼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同袍之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估量的审视。
刘烬察觉到了。
他没有声张,只是在一次短暂休息时,凑到像尊石像般沉默的石头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勉强听清的气音说:“石头哥,留神着点狗娃,夜里惊醒些。”
石头磨棍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那张被风霜刻得粗糙黝黑的脸,先看了看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惊恐的狗娃,又缓缓转向不远处靠在墙边正用破布反复擦刀的侯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天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压了下来,几乎快要触碰到远处荒山的脊线。
风也停了,营地那几面破破烂烂的土黄色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纹丝不动。
刘烬正跟着老韩在营地西头一处地势稍高的断墙后面担任警戒。
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望出去近一里地。
老韩靠坐在墙根下眯着眼打盹,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
刘烬没睡,他背靠着粗糙的土墙,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西边那条蜿蜒的、被无数脚步和车辙碾得发白的土路。
心里那根弦,不知为何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
狗娃被派在更前面一块大石头后面负责了望。
那孩子胆小,身子单薄,但胜在听话,眼睛也尖。
时间在沉闷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远处营地隐约传来的嘈杂,近处痨病鬼那边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都成了这片死寂背景下单调的伴奏。
突然!
那块大石头后面传来一阵慌乱的、枯草被急促践踏的噼啪声!
狗娃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石头后面窜了下来!
他脸色煞白,白得没有一点人色,嘴唇哆嗦得厉害,牙齿咯咯打颤,话都说不利索:“韩、韩头儿!官……官军!西边!好多……好多官军过来了!”
“什么?!”
老韩一个激灵,像被针扎了屁股般猛地弹起来,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他连滚爬爬地扑到断墙那处最大的豁口,手忙脚乱扒开丛生的枯草往外看去。
只一眼。
他脸上的那点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平日里那层焦黄都盖不住,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死灰。
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
西边的土路上,扬起的尘土不算特别高,但笔直地拉起一道烟尘线。
一队官军正朝着营地方向,缓慢而行!
人数估摸着百十来人,不算太多。
可那阵势、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跟营地里这些歪瓜裂枣完全是云泥之别!
官军队伍走得齐整,大部分人都穿着统一的土黄色号坎、持着制式的长矛,矛尖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冰冰硬邦邦的光。
打头的是一名骑着灰鬃战马的军官,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股子行伍里磨砺出的剽悍与威严,隔着一里地都能让人心头发憷。
队伍里还打着一面红色的旗帜,虽然边缘破烂,颜色也有些黯淡,但那鲜明的红色像一滩泼在灰黄背景上的血。
刺眼得很!
是官家的军旗!
“是郡兵!济南国的郡兵!”老韩的声音像是从漏风的破风箱里硬挤出来的一样,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娘的……他们怎么会摸到这儿来?!哨探呢?!都死绝了吗?!”
他猛地转身,第一个念头就是跑,腿却软得像煮过了头的面条,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随即嘶声力竭地低吼:“快!快回营地报信!告诉徐司马!官军来了!快啊!”
他胡乱指向狗娃和另一个吓呆的士卒。
“来不及了!”
刘烬的声音比他更快、更冷,像一块冰坨子狠狠砸在泥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死死盯着那支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的官军队伍,语速快而清晰:“他们方向明确,一点没偏!就是冲着咱们营地来的!现在往回跑,目标太大,正好让他们看见,被他们追着屁股打,咱们一个都别想跑掉!营地没有防备,一冲就垮!”
“那……那咋整?!等死吗?!”侯三这时也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脸也白了,之前的凶狠劲头不知跑哪儿去了,只剩下最本能的惊慌,眼珠子乱转。
刘烬强迫自己急速地、深深地喘了两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腔,压住狂跳的心脏。
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
他们所在的这处高地下方,是一片带着缓坡的灌木丛,不算特别茂密,但足以藏下他们这几个人。
再往前,越过一片不大的开阔地,就是营地那片黑乎乎的废墟轮廓。
官军要直扑营地,必然要经过这片灌木丛的边缘。
“不能硬拼,”刘烬语速飞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咱们这几个人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一个照面就得全躺下。”
“可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毫无阻碍地靠近营地!”
他指着灌木丛:“咱们可以在里头弄出点动静,放几支冷箭,假装那边有埋伏!拖住他们,哪怕只拖半炷香时间!给营地里的人挣出一点报信、准备的空档!”
老韩此刻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看着官军那整齐划一、步步逼近的队列,又回头看看身边这几个面黄肌瘦、吓得魂不附体、武器寒碜的手下,嘴唇哆嗦着,脸部的肌肉都在抽搐:“这……这能成吗?万一被他们看穿了,当场就得……”
“没工夫犹豫了!”
刘烬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透出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狠厉:
“这是现在唯一能干的!就算被看穿了,咱们人少,分散开,往林子深处、乱石堆里一钻,借着地形周旋,也比跑回营地被堵死在废墟里强!”
“回营地,是大家一起死!在这儿搏一把,还有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的犹豫和恐惧。
老韩眼珠子瞬间布满了血丝,一咬牙:
“妈的!拼了!”
“都听好了!散开!找地方藏好!没有老子的号令,谁都不许乱动!更不许出声!”
七个人立刻像受惊的土拨鼠,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钻进下方那片稀疏的灌木丛里。
刘烬选了处视野相对较好、侧面有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能挡箭、退路也相对顺畅的位置,迅速伏低身子。
他取下背上那张简陋的猎弓,这是上次劫掠时,从一个死掉的流民身边捡的,弓身粗糙,弓弦都松了,弹性不足。
箭壶斜挂在腰间,里面只有寥寥四五支粗制滥造的箭矢,箭羽凌乱,箭镞甚至有些歪斜。
他抽出一支,搭上弦。
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冰凉粗糙的弓身贴着手心,带来一丝奇异的、让他稍微镇定下来的触感。
这不是演习,更不是沙盘推演。
这是真的。
会死人的。
也许是自己,也许是身边这些人。
刘烬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鸣响。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
刺痛和腥咸的味道,让他快速集中精神。
官军的队伍越来越近。
已经能清晰地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皮甲和兵器轻微碰撞的“咔哒”声,甚至偶尔一两声军官低沉短促的吆喝。
骑马的那个军官走在队列一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
经过这片灌木丛时,似乎并未特别留意,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警惕。
就在官军先头部队的矛尖,快要探进灌木丛边缘那片被踩倒的枯草范围时,躲在另一侧的老韩,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充满恐惧和虚张声势的嘶吼:“放箭!”
稀稀拉拉五六支轻飘飘、软绵绵的箭矢,从不同方向的灌木丛里歪歪斜斜地飞出去。
弓力太弱,箭矢速度不足,大部分飞了不到三十步就无力地栽落,有的则在官军队列前方几步远的空地上插进土里,箭尾兀自颤动。
只有一支不知是谁仓促射出的,侥幸擦着一名官军士兵举起的手臂边缘飞过,带走一小片皮肉和布料,响起一声压抑的痛呼。
引起队伍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埋伏!结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