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野领到了晚饭。
代价是被主考老师记了一笔。
名册上，雪村晴野四个字后面，又多了一行小字：饭量待观察。
晴野端着木盘，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老师。”
“这个是不是不太公平？”
主考老师收起名册。
“你刚才问了晚饭。”
“我那是确认入学流程。”
“你还问了能不能加饭。”
“流程细节。”
主考老师看着她。
晴野端正站好，银白长发落在肩头，脸上写满乖巧。如果不看她脚边那只被踩歪的草筐，确实挺有迷惑性。
老师沉默片刻。
“去领学生牌。”
“好嘞。”
晴野转身就跑。
晚人伸手没拦住，只能跟上。
真央灵术学院的新生引导处设在侧院。青石地被日头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木架上挂满新生牌，旁边堆着叠好的浅色院服。
新生们排成几列，恋次站在前面，红发在人群里很显眼，抱着胳膊，脸上还带着没散的别扭。
晴野端着木盘走过去。
“红毛兄。”
恋次额角一跳。
“我已经说过，我叫阿散井恋次。”
“好的，阿散井红毛兄。”
“你故意的吧？”
“这叫强化记忆点。”
恋次握拳。
晚人往两人中间站了半步。
“请不要在领牌处打架。”
恋次抬头看晚人，又低头看晴野。
“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
晴野张口就来。
“搭档。”
晚人点头。
恋次狐疑的扫了她一眼。
“你们看起来不像搭档。”
晴野把木盘往怀里一收。
“那像什么？”
恋次看了看晚人的体格。
“像你家护卫。”
晴野眼睛一亮。
“可以啊。”
“晚人，听见没，你有新职业了。”
晚人耳根发红。
“请不要接受这种设定。”
队伍前方传来轻轻的笑声。
晴野转头。
一个黑发少女站在领取处另一侧，身形瘦小，神情却比同龄人端正很多，怀里抱着院服，衣角被指尖压得很平。
露琪亚。
晴野看见她的一瞬，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激动。
是命运从纸面走到眼前。
她把木盘放稳，抬手打招呼。
“同学。”
露琪亚看向她。
晴野笑得自然。
“刚才笑我呢？”
露琪亚停了一下。
“没有。”
“你笑了。”
“我只是觉得，你们说话很特别。”
晴野点头。
“特别优秀。”
露琪亚：“……”
恋次在旁边嗤了一声。
“她是特别麻烦。”
晴野立刻回头。
“红毛兄，你刚入学就造谣同期。”
“谁跟你同期？”
“录取名单同一批，就是同期。”
露琪亚看着两人一来一回。
“这里是学院。”
“领牌处不该吵闹。”
晴野立刻站直。
“收到。”
她站得过于笔直。
连木盘都端出了上供的庄严感。
露琪亚看她一眼。
“也不必这样。”
晴野压低声音问晚人。
“她是不是在管我？”
晚人点头。
“是。”
“挺好。”
晴野眼睛亮了点。
“以后有人管恋次了。”
恋次炸毛。
“为什么是我？”
露琪亚也一愣。
“我没有说要管他。”
晴野一本正经。
“先别急着否认。”
“命运有时候很离谱。”
晚人轻轻按住她肩膀。
“晴野。”
晴野立刻闭嘴。
领取学生牌的老师喊到她的名字。
“雪村晴野。”
晴野上前。
老师递来一块木牌和一套院服，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旁边备注纸上。
“重点观察对象。”
他说得很轻。
周围刚好安静。
晴野接过木牌，表情很镇定。
“老师。”
“这个称号能换吗？”
老师问。
“你想换成什么？”
晴野想了想。
“潜力新星。”
老师面无表情。
“不能。”
“那未来王牌？”
“不能。”
“安全隐患预备役？”
老师停顿。
“这个比较准确。”
晴野捂住胸口。
“学院评价体系太伤人了。”
晚人的名字紧接着被喊到。
老师递给他木牌和院服时，态度明显温和很多。
“神宫寺晚人。”
“你的资料已转给鬼道课与回道基础课教师。明日会有单独测评。”
晚人双手接过。
“谢谢老师。”
他低头行礼。
老师下意识扶住桌子。
晚人动作僵住。
晴野小声提醒。
“别弯太低，像要把桌子审判了。”
晚人耳根红透。
露琪亚终于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这次晴野抓到了。
“你看，你又笑了。”
露琪亚迅速收住表情。
“是你们太奇怪。”
晴野抱着院服。
“奇怪也是一种稀缺竞争力。”
恋次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你这人真能说。”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我选择性接收。”
新生宿舍在学院东侧。
男生女生分开。
这件事给晴野造成了短暂冲击。她站在岔路口，看着左边男舍，再看右边女舍，整个人像被木牌敲了脑袋。
晚人也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空气突然安静。
晴野先开口。
“坏了。”
晚人轻声。
“确实。”
“咱俩要分开住。”
“按现在的身体和登记，是这样。”
晴野低头看自己，又抬头看晚人。
“这世界还挺讲流程。”
晚人语气温和。
“你去女舍。”
“我去男舍。”
晴野脸上哪点欠揍笑意淡了些。流魂街那几天，她和晚人几乎没分开过。倒不是怕，是这个世界太陌生。陌生到连自己的手脚都还没完全听话。
晚人看出她没说出口的话，把刚领到的空白便签和炭笔递过去。
“有事写信。”
晴野接过。
“学院内通信？”
“最原始的方式。”
“可以。”
晴野把便签塞进怀里。
“出问题我就写。”
晚人低头看她。
“不要只在出问题时写。”
晴野一愣。
晚人声音很轻。
“普通事情也可以。”
晴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比如我明天早饭吃了几碗。”
晚人表情一顿。
“也不必全写这个。”
“你刚才说普通事情也可以。”
“请你选一些更有营养的普通事情。”
“饭就很有营养。”
晚人沉默。
露琪亚抱着院服从旁边经过，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了停，看向晴野。
“女舍在这边。”
晴野立刻跟上。
“带路？”
露琪亚看她一眼。
“只是顺路。”
“懂。”
“顺路也是缘分。”
恋次扛着院服往男舍走，路过时哼了一声。
“少给别人添麻烦。”
晴野回头。
“红毛兄，男舍见不到我会寂寞吧？”
“谁会寂寞啊！”
“别害羞。”
“你给我等着白打课。”
“等着呢。”
晴野挥挥手。
“到时候让你见识一下重点观察的含金量。”
恋次气得走路都重了几分。
晚人站在原地，看着晴野跟露琪亚往女舍方向走。
银白长发在夕光里晃了一下，小小的背影没回头，抬手比了个很随意的手势。
心口哪点悬着的东西，落下去一点。
女舍比晴野想象中规整。长廊干净，榻榻米铺得平整，窗边有淡淡木香。每间住四个人，门口挂着号码牌。
晴野找到自己的房间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
一个正是露琪亚。
另一个圆脸少女正铺被褥，动作很轻，抬头看见晴野时，笑得很甜。
“你好，我是雏森桃。”
晴野脚步停了一下。
又一个名字到了。
她把木牌挂好，笑着开口。
“雪村晴野。”
“请多关照。”
露琪亚看她。
晴野立刻补了一句。
“这句很正常吧？”
露琪亚点头。
“正常。”
雏森笑出了声。
“你们刚认识吗？”
晴野把院服放到空位上。
“刚认识。不过我觉得露琪亚同学很有管理天赋。”
露琪亚眉头一动。
“我没有。”
“你刚才在领牌处管理了全场秩序。”
“是因为你太吵。”
晴野认真点头。
“精准发现问题。”
雏森笑得肩膀发抖。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
晴野坐到自己的铺位上，才发现院服穿法比想象中复杂，拎着衣带研究半天。
头大。
这东西怎么还有前后左右。
露琪亚铺好被子，转头看见她把衣带绕到了胳膊上。
“你在做什么？”
晴野抬头。
“我在与布料沟通，它不太配合。”
露琪亚起身走过去。
“拿来。”
晴野乖乖把院服递过去。
露琪亚动作利落，把衣襟理顺又把腰带叠好。
“这里要压住。”
“这边不能歪。”
“袖口也要整理。”
晴野看得很认真。
“好厉害。”
“没有。”
晴野低头看着露琪亚替自己叠好的院服。
“谢了。”
“露琪亚老师。”
“不要叫老师。”
“好的，露琪亚。”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一名高年级女生站在外面，手里拿着新生说明。
“今晚戌时，新生统一到前厅集合。说明明日课程。迟到者罚扫庭院。”
晴野立刻抬头。
“扫多大的庭院？”
高年级女生看她。
“你想试试？”
晴野立刻坐直。
“不想。”
高年级女生视线落在她木牌上。
“雪村晴野？”
“在。”
“你就是炸测试器那个？”
房间里两个人同时看向晴野。
晴野表情端庄。
“传闻略有夸张。”
高年级女生挑了下眉。
“测试器现在还在修。”
晴野沉默。
“传闻比较客观。”
露琪亚扶额，雏森捂嘴笑。
高年级女生也没绷住，转身前丢下一句。
“记得集合。还有，前厅的灯架很贵。”
晴野举起手。
“不碰灯架。”
对方走后，房间里安静了两息。
露琪亚看向她。
“你真的炸了测试器？”
晴野纠正。
“是它承受不住我温柔的灵压。”
露琪亚：“……”
雏森眼睛亮亮的。
“好厉害。”
晴野摆手。
“低调。”
“我现在主打一个安全可控。”
话音刚落。
她手里的衣带啪的一下断了。
三个人同时低头。
晴野捏着断掉的衣带，表情凝固。
露琪亚慢慢开口。
“安全？”
雏森补上。
“可控？”
晴野把断带藏到身后。
“布料先动的手。”
露琪亚闭了闭眼。
“雪村晴野。”
“嗯？”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穿衣。”
晴野眨了眨眼。
“这么快就开课？”
露琪亚把断带拿过来，语气很平。
“不然你会把院服穿成事故现场。”
雏森笑出声。
晴野看着露琪亚低头替她检查衣带，又看着雏森弯着眼睛铺好被褥，那点陌生感悄悄散去。
这里是真央灵术学院，是有人教她穿院服，有人笑她炸测试器，也是有些名字真正开始活起来的地方。
晴野把学生牌握在掌心，木牌还有点粗糙，硌得手心发痒。
低声说了一句。
“以后请多关照。”
露琪亚抬头。
“你刚才说过了。”
晴野笑了笑。
“这次是认真的。”
雏森也笑着点头。
“我也是，请多关照。”
外头暮色压下，学院长廊点起灯。
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旧木头的味道。
前厅方向传来钟声。
咚。
咚。
新生集合的时间到了。
晴野刚要往外走。
露琪亚一把拽住她后领。
动作不重，很精准。
晴野被拉得后退半步。
“怎么了？”
露琪亚指向她腰间。
“衣带断了。”
“你准备就这样出去？”
晴野低头看了一眼。
露琪亚面无表情。
“坐下。”
雏森已经翻出备用针线。
晴野乖乖坐回铺位。
她忽然有种预感，自己未来在学院的日子，可能会比流魂街安全，但绝对不会平静。
门外，有人喊新生快点集合。
晴野举手回应。
“马上。”
“我这边装备耐久掉了。”
露琪亚手一顿。
“不要乱动。”
晴野立刻坐得笔直。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