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跟锥子似的,顺着扯掉的黑布缝隙,直往三清眼睫毛里扎。
老子拿脏兮兮的袖口挡着脸,干涩的眼皮子不受控制地哆嗦。
强光刺得他分泌出两滴生理性泪水,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淌,混进胡须里的泥点子里。
他眯缝着眼,适应了半天。
等看清面前那座小山一样的玩意儿,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千万年的圣人神经,啪的一声。
断了个干干净净。
那不是什么法宝堆,也不是什么祭天神台。
那特娘的是一座由几万个大海碗、生地铁盆、破木板槽子堆起来的垃圾山。
上面糊满了白花花的兽油,干巴的血水,还有嚼烂的骨头茬子。
夏天的热风一卷,一股夹杂着口水味和酸腐肉腥的恶臭,像个大嘴巴子一样抽在三清脸上。
苍蝇嗡嗡地绕着盘子堆打转,黑压压的一片。
“呕——”
通天最先没抗住,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顶嗓子眼。
他扒着旁边一根生锈的铁管子,脸埋在泥坑边上,连连干呕。
嘴里刚才吃进的黄土混着酸水吐了一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二、二哥……这什么味儿啊,比东海里的死鱼烂虾还上头……”
通天含混不清地嘟囔,拿袖子拼命擦嘴。
元始天尊跌坐在污水里,紫金道袍的下摆浸透了洗锅水。
他双手死死扣着泥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死人的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座盘子山,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滴。
“这……这成何体统!安敢如此欺辱吾等!”
元始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的鸭子。
他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不远处那把破旧的太师椅。
苏尘正躺在那上面,一只脚搭在扶手上。
紫金靴尖一翘一翘,脚底板甚至跟着旁边打铁的节奏打拍子。
他左手端着个缺了个大豁口的粗瓷茶壶。
壶嘴对着半空,他微微张嘴。
一道浅绿色的茶水线在半空划了个弧度,精准地落进他嘴里。
“咕咚。”
苏尘砸吧砸吧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头,把茶壶磕在旁边的石头桌上。
“这茶叶末子都馊了,一股子脚丫子味。”
他偏过头,看都没看地上的三清一眼,眼神扫向旁边。
东皇太一穿着件破兽皮。
脖子上的铁链子被汗水泡得生了黄锈,勒在脖子根上,磨出一圈血红的肉芽。
他双手握着把破芭蕉扇。
正像个机器一样,吭哧吭哧地给苏尘扇风。
汗珠子顺着他肿成猪头的脸往下淌,砸在地上。
太一听到苏尘抱怨,手里的扇子猛地一顿。
他喉结滚了滚,眼神里闪过一丝屈辱,但紧接着又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惧怕。
“主、主子……”
太一结巴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那茶叶……是后山新摘的,可能、可能是没炒干……”
他低着头,不敢看苏尘的眼睛,生怕这位爷一个不高兴,又让他去掏粪坑。
苏尘冷哼一声。
“炒不干就拿你的火去烤,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活该你挨揍。”
他随手指了指地上那三个还在发愣的“细作”。
“老老大,别让他们在泥里趴着长蘑菇了。”
帝江扛着把铁锹从旁边地沟里跳出来,甩了一身泥点子。
他走到三清面前,大脚丫子踢了踢元始的肩膀。
“喂,大伯发话了。”
帝江咧开嘴,露出两排大黄牙。
“想活命不?想活命就赶紧干活。”
他指着那座油腻腻的盘子山,又踢过来三个破木桶。
木桶里装着半下浑浊的黑水,水面上飘着几块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烂麻布。
“把这座山的盘子,挨个洗干净咯。”
帝江抱着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洗不干净,或者洗碎了一个,大伯说了。”
他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股看热闹的兴奋。
“就把你们扒光了,挂在天上那南天门当风铃使。”
“到时候妖族那帮扁毛畜生天天看你们光腚,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话一出,老子的手猛地一抖,拂尘的木头把子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讲究的是个清静无为,太上忘情。
可现在,这句话就像是个大粪勺子,直接糊在了他那张清静无为的老脸上。
“荒……荒谬!”
老子气得嘴唇直哆嗦,白胡子跟着一翘一翘。
“吾等乃盘古正宗,生来便注定要证道成圣!”
他努力撑起身子,想摆出点圣人的威严。
“怎可……怎可做这等低贱的洗剥之事!”
“去你娘的正宗!”
夸父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块带血的生肉,正往嘴里塞。
他一边嚼一边骂,含混不清。
“在盘古殿,干活的才有饭吃。不干活,你就只能去吃屎!”
他把吃剩下的骨头随手一扔,刚好砸在元始的脚边。
“赶紧的,别磨叽,等天黑了水冷了,那油星子可就洗不掉了。”
元始看着脚边那根带着牙印的骨头,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了。
他堂堂玉清元始天尊,平生最爱干净,看一眼泥巴都觉得脏了眼。
现在让他去洗几万个浑身臭汗的蛮子吃剩下的破碗?
还要用那飘着烂布条的黑水洗?
这简直比杀了他,把他的元神抽出来点天灯还要难受百倍!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元始双眼瞬间充血,红得像两颗快要炸开的火球。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那是他生生咬破了舌尖。
“大师兄,三弟!”
元始嘶吼一声,声音凄厉得像鬼哭。
“士可杀,不可辱!吾等宁可玉碎,也绝不受此等腌臜气!”
他猛地从泥水里直起上半身,膝盖在青砖上磕出闷响。
也不管身上还缠着后羿那根要命的电线。
元始闭上眼。
不再试图调动丹田里那点可怜的法力。
而是直接燃烧了藏在元神最深处、最本源的那一丝盘古清气!
这清气,是他们三清成圣的根基,烧一丝就少一丝,几万个元会都补不回来。
但现在,他顾不得了。
“轰!”
一股极其纯粹、带着毁灭气息的清光,从元始天灵盖喷涌而出。
这清光虽然微弱,但质量极高。
竟然硬生生在盘古殿那隔绝法则的力场里,撕开了一条细小的裂缝。
“三宝玉如意!太极图!给吾起!”
元始大吼。
他身上的电线被这股清光烧得滋滋冒白烟,塑料皮融化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随着他的召唤。
之前被缴获、扔在废铁堆里的三宝玉如意。
还有老子怀里那张一直没动静的太极图。
像是听到了主人的绝命呼唤。
“嗡——”
两件顶级先天灵宝同时发出剧烈的震颤。
表面覆盖的泥污被瞬间震碎。
三色神光和黑白阴阳鱼的光芒,冲天而起,直逼苍穹。
这两件法宝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裹挟着恐怖的威能。
在半空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笔直地砸向正躺在太师椅上打哈欠的苏尘!
“卧槽!二哥你疯啦!你不要命啦!”
通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他看着元始头顶燃烧的本源清气,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成圣的根基啊!你为了不洗碗连命都不要了?!”
老子也急了,伸手想去拦,却被反噬的力道震得倒退两步。
“二弟!快收手!此地诡异,法宝伤不了他的!”
晚了。
三宝玉如意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太极图化作一幅巨大的阴阳磨盘,封死了苏尘所有的退路。
气浪掀翻了旁边的几个大铁盆,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太一吓得直接扔了手里的蒲扇,抱头蹲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完了完了,这帮疯子,要拉着老子一起陪葬啊!”
苏尘躺在椅子上。
那双被风吹乱的额发下,深邃的眸子微微睁大。
他看着那两件呼啸而来的顶级灵宝,眼底没有半点惊慌。
反而透出一丝看白痴的怜悯。
“燃烧本源?”
苏尘冷笑一声。
他连坐都没坐起来,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那枚戴在拇指上、刻着“祖”字的紫金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抹幽冷的光。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命,那老祖我就大发慈悲,成全你们。”
苏尘嘴唇微动。
手指看似随意地在半空屈起,对着那幅压顶而来的太极图。
轻轻一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