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的日头偏西,把渔村的土墙照得发红,像一块块未冷的炭。
岳定军蹲在土屋门口修渔网,粗糙的麻绳在指间穿梭,结打得又紧又密。铁头蹲在一旁,把晒干的椰壳排成一排,正用炭笔在上面刻记号——刻完便摆到墙根下,权当茶铺的茶碗。
村口传来脚步声。一个挑鱼担的商贩从北面来,在石碾旁歇脚,放下担子擦汗,朝土屋喊:“有水没有?”
铁头起身,从水缸舀一瓢递过去。商贩接过来猛灌两口,把瓢递还,蹲在石碾边大口喘气。岳定军没抬头,继续理着手里的网。
“你们听说了没有?”商贩开口,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岳定军手上的动作没停:“听说什么?”
商贩沉默了一会儿,喉结滚动。岳定军抬起头看他——那张脸被海风吹得发黑,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尘土。商贩嘴唇动了动,像要把一块巨石推出来,却只是泄了气般低声道:“岳少保……死了。”
岳定军的手指在渔网上僵住。
他早听北面的人说过“人已经没了”,可“岳少保死了”这五个字被商贩亲口砸在地上,仍是头一回有了实感。商贩手里的鱼篓歪倒,一条鱼掉在沙滩上——他自己都没发觉。鱼在沙里弹了两下,不动了。商贩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
“临安传来的消息。十二月二十九。大理寺。”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临安城里……没人敢哭。”
岳定军没有动。他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头里泛着淡粉。手还搁在渔网上,指间绕着半截麻绳。他没哭,也没摔东西,只是把膝上的碗挪到石头上。碗底磕在石面,一声很轻的响,却像惊雷。
铁头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炭笔,指节发白。他看看岳定军,看看商贩,又低头看自己的炭笔——笔尖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哪里。渔村的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远处孩子在沙滩上跑,笑声断断续续。可土屋门口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连日头都似乎冷了几分。
商贩蹲了一会儿,起身把鱼捡回担里。“我走了。”
铁头把水瓢收回。商贩挑担往村外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没再说话。
岳定军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起身进屋。他从床板下取出一只竹筒,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麻纸卷——《岳案记》。摊在桌上翻到末页。前头写的是岳飞在朱仙镇的战事、被召班师、入临安、交兵权、进大理寺。每一页他都写过许多遍了,墨迹早已干透。
末页空着。
他拿起炭笔,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灯焰里泛着淡粉。他在末页末尾写一行:“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岳飞死。”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没停。笔尖下移一行,又写。这一回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实,像要把骨头刻进纸里。
“天日昭昭。”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才落下最后一画。写完,他把炭笔搁下,看着那行字。天日昭昭——传说里岳飞在供状上写下的四个字,他不知是不是真。可他写了,替那个含冤的人写了。
把纸卷重新卷好,塞回竹筒,封口。
岳定军从土屋出来时天已暗。他没回偏房,坐在门口石阶上看海。海面黑沉沉,远处渔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随时会灭。铁头从屋里拿条旧毯子想给他披上,他没接。铁头把毯子叠好搁他膝上,蹲在旁边没走。
岳定军坐了一整夜。没动,没说话,也没睡。看海面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金。天亮时铁头从屋里端出一碗粥放在他手边,热的,冒着白气。
岳定军低头看那碗粥,接过来喝一口。“烫。”
铁头蹲在旁边没写字,肩膀却松了一下。海面上的光正亮起来,太阳从海平面下升起来,把海水照得发白。他把粥喝完,碗搁在石头上,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毯子。
“进屋,”他说,声音有些哑,“把《岳案记》拿出来。我要写东西。”
铁头起身跟着进屋。岳定军走到桌边坐下,重新打开竹筒,抽出《岳案记》摊开,翻到末页看一眼昨夜那两行字,再把纸卷翻到新的一页。
他拿起炭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落了笔。
第一行写的是:“边防之要,不在兵,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