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被驱逐后的第三日,烈日高悬,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岳定军带着铁头从城北的窑洞里钻出来透气,窑洞外热气扑面,两人满脸的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岳定军眯着眼,四处张望一番后,寻了官道旁一间毫不起眼的茶棚坐下。
茶棚简陋至极,只有三根发黑的木柱勉强撑起一块满是补丁的旧布篷,棚下摆着两张长凳、一张矮桌。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深深地凹下去,身上那件破旧的围裙上浸着洗不净的茶渍。他慢吞吞地端来两碗粗茶,碗沿还挂着浑浊的水珠。岳定军端起碗,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喝了一口——茶梗多,水色发暗,仿佛能看见岁月的沉淀,入喉却有一股奇异的甜味。
那是活着的味道。劫后余生的味道。能坐在这儿,喝上这碗粗茶,本就是向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命。在阴暗潮湿的窑洞里躲了这么多天,如今敢坐回官道边,喝这一碗过路人的茶,喝的不是水,是一口劫后余生的气。
铁头蹲在长凳旁,跑了一夜的路,乏劲儿上来了,眼睛半眯着,趴在桌上睡得平稳。岳定军没叫他,端着碗坐在长凳上,目光投向官道。官道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走路的,都在烈日下匆匆而行,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天蓝得有些刺眼,阳光打在布篷上,把旧布照得惨白。风从官道那头吹过来,卷着土腥味和牲口粪味,那是凡尘俗世的味道,也是过路人的味道,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这时,茶棚里又进了两个挑担的商贩,在另一张长凳上歇脚。年长的商贩捶着酸痛的腿,脸上露出疲惫之色,年轻的商贩赶紧给他倒茶,闲谈声随风飘来。
“这趟去临安,路上查得紧。大理寺那边的事还没完?”年轻商贩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年长的商贩喝了一口茶,摇摇头:“审得慢。听说主审换了人,新来的不敢动。”
“那科场舞弊呢?我过太学时,门口还聚着人。”年轻商贩又问道。年长的商贩沉思片刻,“传得凶,可没人敢明说。秦相公最近没上朝,有的说他病了,有的说他避风头。”
“陛下那边呢?”年轻商贩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年长的商贩神神秘秘道:“听说陛下近来老翻旧档。翻的不是旁的,是徽宗朝的。”
岳定军端着碗的手纹丝未动,耳朵却竖了起来。赵构在翻徽宗朝的旧档——翻他的笔迹、旧臣、旧事,翻他父亲的痕迹。那封信早递进去了,赵构看了;七陵图也递了,赵构也看了。可他还在翻。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既能确认那封信、那幅图、岳定军所说皆为真,又能让他下得了决心的东西。翻旧档的人,心里存着疑;疑没落地,才去翻。赵构翻的不是纸,是他自己那点拿不准的父子情,和那摇摇欲坠的帝王心。有些旧档,翻出来是给别人看的,更是给自己那颗悬着的心定性的。
正思索间,茶棚外停下一辆卖干果的推车。
推车的是个中年妇人,头上包着蓝布,风尘仆仆,满脸的风霜。她进店要了碗茶,径直在岳定军旁边的空位坐下,头也不抬。喝了一口茶,她低声说:“娘娘让我来的。”
岳定军没转头,也端碗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陛下让吴娘娘管后宫的事。”妇人盯着碗里的茶沫,“可娘娘说,陛下私下问过她一句——‘岳定军是谁’。”岳定军的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顿了顿。赵构问吴皇后“岳定军是谁”——是不知他来历?是确认身份?还是借这句试探吴皇后与他之间的关系?问法不同,答法就不同。
这一问,三个人都站了进去,谁也没法置身事外。赵构这一问,问的不只是岳定军的底细,更是在试探吴皇后,看她肯为这个人说到哪一步,做到哪一步。
“娘娘让你等。”妇人放下茶碗,声音很轻,“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不知道。但娘娘说——快了。”妇人喝完茶,起身推车便走,没再多说一句。岳定军坐在长凳上没动,直到将碗里最后一口冷茶喝完,才缓缓放下。铁头醒了,揉揉眼,见岳定军坐在旁边,又望了一眼棚外推车远去的方向,在桌上用手指蘸水写了两个字——“谁?”
“吴皇后的人。”岳定军轻声道。铁头又写一字——“等。”
岳定军看着那个字,水迹在木纹里慢慢渗开,他记在心里。
“对。等。”他说,“赵构问吴皇后‘岳定军是谁’,说明他还没下决心,还在犹豫。吴皇后说快了,说明她那边备好了。她备好,我这边只需等。”铁头抹掉桌上的水字,站起身。
岳定军起身付了茶钱,两人走出茶棚,沿官道往窑洞走。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头里泛着淡粉。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茶棚老板在收拾碗,商贩还在喝茶。
官道上的风把布篷吹斜了半边,像一面摇摇欲坠的旗。他转过身,继续走。
“等”字写在地上是两个字,揣在心里是一个字。赵构在翻旧档,吴皇后在备后手,而他在这里等——三个人,三处地,看似静止,实则都在往同一个漩涡中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