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定军听见棚屋外面有马蹄声的时候，天刚亮。
不是一匹马，两匹。还有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轴上的铁皮磕着土，一下一下。
他走到门口。二十步外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旁两个人。前头那个穿内侍青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东西。
岳定军站住，没往前走。
内侍走过来，在他面前三步远停定：“岳定军接旨。”
他跪下去。膝盖砸在泥地上，一声闷响。泥地的潮气贴着膝盖渗上来，混着晨雾，拢在他跪着的那一小片地上。
内侍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岳定军冒充皇亲，扰乱朝纲，着即贬出临安，押送鄂州安置。钦此。”
声音在晨雾里回荡，闷闷的。岳定军跪在泥地里没抬头，手指按着地面，掌心的旧疤抵着潮湿的泥土。他数着内侍念过的字——不多，一个一个，像钉子。
念完，内侍把圣旨卷起来，递过来。岳定军伸手去接。明黄的绢帛，沉甸甸的。
内侍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两个人隔着一卷圣旨，对视了一瞬。内侍的拇指按在圣旨边缘，指甲缝里有一点灰。
炭笔灰。
这人最近摸过炭笔。
内侍松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宣读时的姿势。
他没有立刻走。看了看身后的随从，随从退到车旁。他往前迈半步，压低声音：
“陛下让咱家私下带句话——走。别回来。”
说完转身要走。
“公公。”
内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陛下说‘别回来’——是不要回来，还是回不来？”
内侍沉默了两息，侧过头，用余光看着他：“你觉得呢？”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旁，风把他袖口掀了一下。岳定军看见他袖口内侧露出一角素色帕子，边角有一个针脚极密的暗记——跟吴皇后让人送来的那方素帕，缝法一样。
内侍是吴皇后的人。赵构让吴皇后的人来传旨。赵构要放他走，只是不能明说。
上车之前，内侍又停了一下：“岳先生——临安最近不太平。秦相公查你查得很紧。”
他没说“秦桧”，说的是“秦相公”。
说完，钻进了车里。
岳定军站在门口，目送青帷小车消失在晨雾里，低头看手里的圣旨。卷轴内侧有一条极细的折痕，折在“贬出临安”四个字旁边。有人把这圣旨展开过，又照原样卷了回去，指甲在折痕处留了一道很浅的划痕。
这道圣旨的内容，有人早就知道。
车走远了，铁头从棚屋后面的树丛里钻出来。他刚才躲起来了。蹲在岳定军脚边，抬头看他手里那卷东西。
岳定军把圣旨摊开在地上。
铁头低头看了很久，蹲下去，写了一个字：假。
“圣旨是假的？”
铁头摇头，又写一个字：名。
“罪名是假的。”
铁头点头。
“你说得对。‘冒充皇亲’——我是岳家的人，族谱上查得到。这个罪名站不住。”岳定军把圣旨重新卷好，“可这个罪名不需要站得住。它只要让我离开临安，就够了。”
铁头又写了一个字：赵。
赵构写的。他知道罪名是假的，还是写了。
岳定军进棚屋收拾东西。一块干粮，一壶水，那截断炭笔。他把衣领内侧的东西重新按了一遍：素帕、账册、诏书、生吴竹片、窄竹片、油布信、麻布碎片、断炭笔。再加上圣旨——九样。
铁头跟进来看他收拾，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九。
岳定军低头看自己按在胸口的手。
“是。九样了。”
收拾完，他发现棚屋地上多了样东西：一小片竹片，比指甲盖大些。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一个“来”字。
陈伯安的字。
他没看见陈伯安来过。这片竹片，是在内侍走之后、他进棚屋之前出现的。
陈伯安的人来过。或者，陈伯安自己来过。
当晚，两人在棚屋里。岳定军坐在草席上，把那片“来”字竹片跟之前那些东西搁在一处。竹片边缘是新的，切面还有毛刺——削它的人，刚走不久。
铁头蹲在门口望风。棚屋外夜色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铁头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棚屋出发往西，线头画一个圈。岳定军看着那个圈：
“鄂州？”
铁头点头，在圈的旁边又画一个小圈，在鄂州的西南方向。
“那是哪里？”
铁头写了一个字：陈。又写一个：来。
岳定军把圣旨重新取出来，摊在草席上，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冒充皇亲。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了，岳家族谱上的人都要被牵连。”
他把圣旨折好，塞进衣领最内侧，贴着胸口。绢帛硬硬的，抵着心跳，掌心那道旧疤隔着衣料，也贴了上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和铁头一起蹲在门槛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疤在灯下泛着淡粉色。他慢慢攥了一下拳。
不疼了。但还能攥紧。
“明天出城。往西走。”
铁头没有写字。地上那条线从棚屋往西，线头的圈是鄂州，旁边还有一个小圈——陈伯安在鄂州西南方向等着。
两个圈，一近一远。两条路，在他面前分开。
他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