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岳定军爬上了最后一道山梁。巩县的封土在远处地平线上拱起来,像一座削平了的山。
三年了。封土上的草,比人高。他走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也是秋天。晨光从封土背面漫上来,把草叶的边镀成一层淡金,也把那些旧事一起照亮了。
铁头在他身后站住了,没再往前,就站在梁边,望着那片封土。岳定军也看了很久。上一回离开巩县,他是从盗洞里爬出来的,那晚没有月亮,他顺着野地往南走,没有回头。现在回来了,从山梁上往下看,封土在晨光里灰褐色,草枯了一半。
铁头蹲下来,掏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没写字,眼睛还在那个方向。
“先不进陵区。先去村子里。”
铁头点头,把干饼收好,起身往山下走。岳定军解下包图袋查了一遍:图在,竹片在,炭笔在。重新系上,比原先多勒紧了一格,系带勒进虎口,掌心那道旧疤贴着麻布面,一紧。
下到半山腰,岳定军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梁上没人。但山梁下头的灌木丛里,有一片叶子在动。
没有风。
他盯着看了两息,那片叶子又动了。
“先别停,继续走。后面有人。”
铁头没有回头,步子却从下山的步子换成了平路的步子,快了一拍。
两人没直接去陵区,绕进了外围的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七八户人家,土墙草顶,鸡在路边刨食。柴火烟混着牲口的气味,从墙头飘出来,压住了一路的风尘。
村口有户人家开着门,岳定军进去讨水。院里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抬眼打量了打量他们两个,没说话,起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过来。水瓢边沿毛糙,水是凉的,带着水缸底的泥味。
岳定军接了,喝了一口:“大爷,这两天陵区里有人去吗?”
老人低头继续剥玉米:“有人。前天来了两个,穿青袍的,在陵区里转了一天。昨天又来了三个,在东南角那边待了半日。”
“他们问您什么了吗?”
“问了。问我这两天有没有外地人来村里。我说没有。”老人把玉米棒子放下,抬起头,“你们是外地人。”
岳定军没接话,把水瓢搁回水缸边上,道了谢。两人出院子的时候,老人在背后补了一句:
“东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人在等你们。来了有一会儿了。”
岳定军没直接过去。他先绕到村子另一头,从侧面看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站着个人,灰布短褐,低着头,手里拄一根竹杖,杖头裹着一层磨旧的布。
陈伯安。
他站在那儿没动,站了不知多久了。岳定军也没急着过去,先把周围看了一圈:村口方向没人,老槐树后头没有藏人的痕迹。这才从侧面走过去。
岳定军走到老槐树底下。陈伯安抬起头:“你回来了。”
“回来了。”
陈伯安把竹杖换到左手:“你来晚了三天。”
“那两个人是谁?”
“秦桧的人。在陵区里找东西。”
“找什么?”
“找井。他们在找井口。”
岳定军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
“井盖我重新压过了,他们找不到。”陈伯安说,“但东南角让他们翻了个遍。他们不是在找井,是在找你画的图。”
“你怎么知道?”
“他们手里有一幅图的抄件,按图找位置。可那图是错的,永佑陵东南角,错了半里。”陈伯安看着他,“那幅图不是你画的。是别人照你的图重画的,画错了。”
岳定军想起来了。鄂州那阵子,他的包图袋被人翻过,图背面多了一道斜折痕。翻图的人照着画了一份——如今那份错图,就在秦桧的人手里。
陈伯安从怀里取出一块树皮,递过来:“陵区北面一棵树上剥的。秦桧的人刻的,搜过一处,标一处。”
岳定军接过。竖线加点。废驿道石板上的,木牌背面的,老孙带回来的那块树皮上的——同一个记号。
“井我封了,没封死,石板压着,推得开。”陈伯安说,“但你进去,不能走井口。”
“从哪儿进?”
“配殿后面的耳室。三年前我用土坯把耳室的门封了,土坯能拆。”他顿了一下,“但动手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
“把井盖打开。让秦桧的人当你已经从井口进去了——他们会盯着井口。你从耳室进,他们不知道。”
两人约定:今夜子时动手。陈伯安先回陵区备好耳室的土坯,岳定军带铁头在村里等到天黑。
分开之前,陈伯安把竹杖在地上点了点:“你那个小兄弟,还记得路吗?”
“记得。”
陈伯安朝铁头望了一眼,转身走了。竹杖点在土路上,笃笃地响,往陵区方向去了。
岳定军和铁头回到村子边上的一间空屋,等天黑。
铁头蹲在墙角,拿炭笔在地上画:一个方框,是配殿;框左侧一条短线,是耳室;线尾一个圈,是石函后壁。他在耳室的位置画了一扇门,门框上方一个半圆,缺口处一条直线。
陈伯安的门字记号。
画完,他在门旁边写了一个字:进。
岳定军取出图,对着地上这幅画核对:配殿、耳室、石函,位置都在。图收好,包图袋系紧。
天黑之前,铁头从门口进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人。
岳定军凑到门缝往外看。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多了一个人。不是陈伯安。那人站着,面朝陵区方向,在等什么。
岳定军退回屋里,蹲下来和铁头平视:“几个?”
铁头伸出两根手指,顿了顿,又伸出一根。
三个。一个在村口,两个在陵区方向。
岳定军坐下来,把掌心那道疤按在膝盖上。疤抵着粗布,压得实。
陈伯安说,秦桧的人是在找井。可这三个不是在找井,是在等人。他们知道会有人来。
等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