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的时候，岳定军走出了四里路。脚下是土路，前一夜的露水把路面浸成了深褐色，踩上去不扬尘。铁头在前面领着路，步幅不大但频率很稳，与岳定军保持三步的距离。
他在岔路口从来不停顿。岳定军回头看了一下来路，营地的轮廓消失在晨雾里，土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他转回头，发现铁头停住了，蹲在路边看地上一样东西。
一道细长的压痕，从土路边缘切向路旁的草丛深处，边缘整齐，宽度均匀。铁头用手指顺着压痕方向划了一下——从路缘切入草丛，痕迹消失在一丛半枯的灌木根部。
岳定军问：“多久？”
铁头伸出两根手指——两天内。压痕上方的杂草还没有完全恢复直立，倒伏的方向一致，拖拽的速度不快。有人拖着一件扁平的长形物体从这里经过，从土路转入隐蔽的草丛方向。宽度大约一尺半，平放的棺板拖过后留下的印痕。铁头站起来回到土路上继续往东北方向走，岳定军跟上去。
走了大约两里路，铁头再次放慢脚步，指了前方路边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小片东西。岳定军走过去捡起来，是一片干透的植物茎皮，像是蒲草，被人从中间折了一道痕，折痕处有一段干净的部分没有被灰土覆盖——它被折过之后不久就被放下了。
铁头蹲在旁边，用指甲在石头边缘划了一条短线——东北方向。他指了一下方向，又指了一下蒲草片——意思是“有人路过这里时折的”。
岳定军把蒲草片收进怀里：“你在巩县的时候，会用蒲草折记号？”铁头点头。
近午时分，两人经过一座废弃的村落。村口有一棵枯槐，树皮大半剥落。铁头在枯槐前蹲下来，手指在树干上一处树皮剥落的位置停住——那处木质表面有一道刻痕。半圆，缺口处补了一条直线。陈伯安的记号。
岳定军走过去手按在那道刻痕上，半圆的深度比驿馆窗框上的浅一些——刻的时间更晚。他顺着刻痕向下摸，在刻痕下方约一掌宽的位置还有一道更浅的划痕——是数字，用刀尖刻的，笔画极浅。他凑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一个“一”和一个“三”。
铁头看了一眼那个“十三”，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村口出发，穿过村落中心，继续向东北延伸，在末段画了一个圈。他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树。”
岳定军从怀里掏出信——陈伯安信上说“第三棵柳树”。
他用手指在树干上从“一”数到“十三”，又在信上点了点“第三”两个字。还有十棵树的距离。他把信收好站起来：“十三棵树。第三棵是目标。”铁头点头。
岳定军站起来正要进村，目光扫过枯槐根部——树根附近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他蹲下来拨开表层浮土，下面露出的是埋在土里的布片，深灰色，边缘撕裂。他拿起那片布，和铁头之前带回的那片对了一下——颜色、厚度、织法完全一致。
铁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刘。”又写了一个“前”字。刘队正在他们之前经过了这里。岳定军把布片收进怀里：“他在赶路。比我们快。走。”
过了废弃村落之后，两人加快了速度。路面从土路变成沙石路又变成草径。铁头走在前面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他在追那段距离。
申时左右，前方出现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长着成排的老柳树。岳定军站在老河道边缘数——从最近的一棵柳树开始：一、二、三。第三棵。他走过去蹲在柳树下面，树干微微向河道方向倾斜，枝条垂到地面上。他拨开柳条，树干上有一道刻痕——半圆，缺口处一条直线。
陈伯安在这里停过。他蹲在树根旁用手拨开地面的落叶和浮土——指尖感觉到土是松的，被翻过又回填过，回填时压得不实，雨后表面结了一层薄壳，下面还是松的。
“有人挖过？”
铁头蹲在对面用手按了一下土层，点头，又指了指柳树根部的西侧——那里的土翻动幅度更大。
岳定军从靴筒里抽出一根削尖的树枝，开始往下挖。铁头在对面也动手了。挖到大约一尺深的时候，岳定军的手指先碰到了一样硬物——木质边缘，有棱角。他拨开周围的土，露出一段深褐色的木板边缘，表面没有漆，木纹发黑。棺板。
他停住了。他的手指触到了木板表面的一个位置——一道刻痕，不是自然裂纹。他的指腹沿着刻痕摸了一圈：半圆，但缺口处是一个点。
掌心旧疤一阵痒。
和之前所有半圆刻痕都不一样。铁头在对面停了动作凑过来看。岳定军的手在那个点状缺口上停住：“陈伯安改了他的记号。”铁头在土面上写了一个字：“门。”又把“门”字的最后一笔改成了一个点——门锁住了。
岳定军没有再往下挖，把浮土拨回去覆住了棺板边缘。他站起来走到柳树旁边的河床边，在岸上的一丛野草根部发现了新的痕迹——一截断落的麻绳，切口整齐，是用刀割断的。
岳定军把麻绳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断面上没有毛刺，用的是好刀。麻绳的粗细与棺木的捆扎绳一致。他低头看那丛野草根部——草的倒伏不是偶然的，有几茎草被压向同一个方向，把草压出了一个浅坑。
铁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用手量了一下那个浅坑的大小——大约一个人的臀部宽度，蹲姿。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等。”
岳定军把麻绳收进怀里站起来，铁头也站起来看着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走。”
岳定军摇头：“先不走。看树根西侧。”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柳树根部的西侧——那里的土翻动幅度比东侧更大，像被人反复踩踏过。岳定军走过去蹲下拨开浮土，西侧的树根下面压着一小片东西——白色的、薄而脆，像是纸，埋在土里一段时间之后边缘已经被潮气泡软了。
他把它取出来，动作很轻。纸片不到手掌大，边缘卷曲，上面有一行被水渍浸过的字：“老三。柳。已。启。”后面被水泡烂了。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更多的字迹后才小心地放进怀里。
岳定军蹲回原处继续往下挖。手指拨开棺板边缘的积土时，缝隙中散落着细碎的瓷片，薄而白。他捻起一片看了看——内壁有釉，边缘锋利，是新碎不久的。他把瓷片放下，继续挖到七尺。棺板完全露出来了，板面上有一道撬痕，刀刃砍入木纹后留下的凹槽，比周围的颜色浅。
有人在他之前撬开了这口棺。他扒住棺板边缘推了一下——棺板动了，没有被钉死。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棺板向上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