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灯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屋内融融暖意驱散了夜色寒凉。
老太太正懒懒倚在软榻上,眉眼带笑,看着身前几个小丫鬟围在一处翻花、打叶子牌。
院外陡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冲破夜色,直直扎进屋内。
“老太太救我!求老太太救命!”
哭声凄厉,老太太吓了一大跳。还未等开口询问,一道踉跄的身影已然跌跌撞撞冲进门来。
李妙珍发髻散乱,满脸泪痕。
她一进门便直直跪倒在老太太榻前,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一声闷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老太太!您快救救我!再没人管我,今日我就要被二房逼死了!”
李氏素来稳重,怎会如此失态?
老太太见状心头一惊,连忙问道:“到底出了何事?”
话音刚落,外头脚步声杂乱,王氏带着崔氏、卢氏、蒋氏匆匆赶来。
一行人神色慌乱,刚进门便想开口辩解,却被李妙珍抢先截住话语。
“孙媳今日赴侯府寿宴,席间各家女眷闲谈忠烈抚恤旧例,我才后知后觉得知,我夫君以身殉国,朝廷特意按品级下发了数十亩抚恤赡田,早早录入沈家宗族册籍!”
她转头看向脸色瞬间发白的王氏,声音陡然拔高,满含悲愤:“可数月以来,赡田一事压根没人告诉我,所有租谷也尽数被人截留私吞,半分都不曾落到我手中!”
“这不是一季两季的零碎钱粮,是承砚用性命换来的!是留给我和孩子一辈子的活命根基、立身依仗!旁人安安稳稳分着他的抚恤,享着他殉国带来的好处,唯独他的遗孀、他的骨肉,分毫不得!”
说到此处,她泪水汹涌,哽咽不止,却一桩一件把事情说的清清楚楚。
“往日府中寻常分例、零碎吃食用度,我能让的从来都让,从不与人争长短!前日的什么凝雪蜜酥和沉水凝香膏,阖府各房人人有份,唯独我什么都没有!”
“外物珍宝,我不争、我不怨,权当是我命薄不配!可承砚拿命换来的赡田,是朝廷抚恤忠烈、庇佑遗孤的国法恩典!旁人也要尽数吞占,半点不留余地!老太太,孙媳实在寒心,实在活不下去了!”
王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她当众戳穿所有龌龊,又羞又恼,当即急声辩驳:“你胡说八道!不过是几亩田产、些许租谷,府中统一打理调度,何曾私吞?你不过是在外听了几句闲言,便回府小题大做、大闹宅院,简直不知好歹!”
二人争执未休,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太太秦氏缓步走了进来。
她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李妙珍,没有半分心疼怜惜,反倒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眼下年关将近,全府上下都求个安稳和睦,不过是些许田产身外之物,值得你这般哭天抢地、大闹寿安堂,搅得全家不得安宁吗?”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非要揪着不放、咄咄逼人,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也太不懂事了。”
这两句轻飘飘的指责入耳,李妙珍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四肢发麻。
她一直天真以为,暗中侵吞赡田、刻意欺瞒打压她的,从头到尾只有王氏一房。
她甚至自欺欺人地觉得,秦氏纵然素来厌恨自己、平日里对她百般挑剔刻薄,可终究是沈承砚的亲生母亲,是她名正言顺的嫡婆婆,再怎么不喜她,也绝不会动自己亡儿的抚恤,更不会断亲孙儿的活路。
可今日秦氏彻底点醒了她。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愚笨得可笑。
二房暗中贪墨算计,而她的婆婆秦氏,非但早早知情、默许纵容,甚至一早便参与其中、顺水推舟!
只因素来厌恨她,便连带着亡子的忠烈体面、孙儿的活命根基,都一并视作草芥、肆意践踏!
难怪大房的份例次次空缺,珍稀好物永远轮不到她分毫;难怪这笔救命的赡田被人悄无声息吞尽,数月来无人告知她只言片语!
原来从来都不是旁人单方面作恶,是她的正经婆婆,亲手默许旁人瓜分亡儿的殉国抚恤,亲手纵容众人欺凌孤媳幼孙!
刺骨的冰凉席卷全身,李妙珍心口沉沉下坠,浑身冰冷,心底最后一丝温情与期许,彻底消散殆尽。
老太太看着跪在下方面色惨白、眼底只剩死寂绝望的李妙珍,又扫过一旁神色躲闪、各怀鬼胎的一众儿媳孙媳,心中早已通透大半。
她早已厌烦内宅纷争,此刻只想着息事宁人。
她皱着眉头淡淡开口:“起来吧。此事说到底是府中调度不清、账目混乱所致。不过几亩赡田而已,往后每年租谷尽数归你便是,往日的旧账,便不必再计较了。都是一家人,何苦闹得这般撕破脸面、难看至极。”
这番话看似公允调和,实则无情至极,轻飘飘一句,便轻轻放过了所有人的龌龊算计。
李妙珍缓缓闭上眼,眼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熄灭,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
“原来在这沈家宅院里,从来没有公道,也没有人情。你们事事都要逼我、欺我、绝我生路。”
她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身姿单薄却挺直,语气平静得吓人,再无半分哭闹,只剩彻骨悲凉。
“既然这府里,从来容不下我和承砚的半点念想,不肯给我母子一条活路,那我也不必再苦苦熬着、苟活度日了。”
她转头望向宗祠的方向,泪水滑落,字字悲怆:
“夫君,世间无人护你遗孤、无人惜你忠魂。他们吞你抚恤,断我生路。既然人间无公道,那我便来寻你。”
“承砚,你等我!”
话音落尽,她猛地转身,身形决然,直直朝着柱子狠狠撞去!
满堂众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王氏失声惊叫,蒋氏慌忙捂住嘴巴,惊呼出声,卢氏浑身僵硬、手足冰凉,就连一向沉稳的老太太也骤然起身,脸色煞白,心神大乱。
众人距离甚远,慌乱之间根本来不及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朝着柱子撞去,眼看便要血溅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挺拔黑影骤然从侧方疾速掠出,转瞬便拦在石柱之前。
下一瞬,温热坚实的臂膀牢牢收紧。
沈承瑾伸手死死将失控冲撞的女子紧紧拥入怀中,力道霸道,将她整个人牢牢桎梏在怀里,半分动弹不得。
李妙珍一头埋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浑身脱力,只剩下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方才生死一瞬,满堂人皆是魂飞魄散,余悸未消。
众人惊魂未定,堪堪松了半口气,可眼前这过分亲密的叔嫂相拥,又让满堂所有人彻底僵住。
秦氏脸色瞬间铁青,又惊又怒:“放肆!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乃是叔嫂,这般成何体统——”
秦氏尖锐的发难话音未落,一道苍老沉肃的怒喝轰然炸响,硬生生截断她的话语。
“都给我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