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满目清艳柔和的色彩扑面而来。
盒中整齐排列着数十格颜料，青、绿、丹、赭、素白、鸦青，各色色系一应俱全。
色泽纯净通透，质地细腻如膏。
每一格都封存完好，干净雅致，看着便非同寻常。
晚穗瞪圆了双眼，满脸惊愕：“居然是颜料？！”
盒内颜料旁，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李妙珍面色复杂。
片刻后，她伸手取出素笺，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清隽挺拔，笔锋力透纸背：
匣中颜料皆为秘制，去尽烈毒，适配孕期执笔。
时日紧迫，无需奔波寻料，静心成事即可。
另嘱，善自珍重，顺遂无忧。
——
没有落款，可李妙珍一眼便知是谁。
指尖抚过微凉的笺纸，心底骤然翻涌起密密麻麻、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酸涩。
他竟然知道。
事无巨细，尽数拿捏。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殊荣，这份落到她头上的绝世体面，未必全然是长公主偶然赏识。
昨日她离开暖阁之后，他定然与长公主有过交谈。
是他在幕后推波助澜，稳稳将这份差事送到了她的手上。
否则她一介无甚依仗的隔房媳妇，纵然画艺尚可，何以能得长公主亲自点名、托付这般重大的寿礼差事？
他笃定她能画好，笃定她能担下这份荣光，更笃定这份机缘能护她在府中站稳脚跟、无人再敢随意揉搓拿捏。
所以他提前为她铺路，扫清所有细碎阻碍，连她尚未付诸行动的顾虑，都替她提前化解妥当。
李妙珍缓缓闭上眼，心头五味杂陈，酸涩缠缠绵绵地蔓延开来。
她早已为人妇，深谙人情世故，更懂男女之间的分寸与纠葛。
沈承瑾这般正当年少、风华灼灼的天之骄子，何以对一个身怀有孕、处境尴尬的她，这般费尽心思、苦心铺路？
他到底图什么？
若只是一时兴起、贪图枕席之欢，以他的身份地位，何须这般大费周章、步步为营？
难道他对她，真存了男女情爱之心？
这个念头一出，她不自觉地攥紧了纸笺。
荒唐。
她活了这许多年，从未真正爱过谁。
即使对夫君沈承砚，也是依托。
是浮萍寻得一处落脚港湾，感激远胜过情爱。
若真要论真心，她这辈子最爱的，从来是自己。
是安稳无虞的处境，是不被人拿捏、不任人欺凌的方寸天地。
她不懂沈承瑾这份隐秘又深沉的照料究竟从何而来，又欲往何处。
不敢深究，也不敢揣测。
——
一旁的晚穗捧着心口，心里亦是翻江倒海，满是费解与不可思议。
在整个上京，四爷沈承瑾从来都是遥不可及、令人闻之生畏的人物。
他掌锦衣卫，手握生杀大权，朝堂之中翻云覆雨，手段凌厉冷酷，杀伐果断。
京中人人皆知，锦衣卫最是无情。
寻常官员权贵见了他都要两股战战、躬身避让，更别说她们这般府中下人。
往日她远远瞧上一眼，都吓得大气不敢喘，连抬头直视的胆子都没有。
可谁能想到，这般冷酷寡言、威慑朝野的人物，竟会有如此细致体贴的一面。
晚穗悄悄抬眼，觑了觑身侧立着的李妙珍。
奶奶从来不用浓艳脂粉，可单单坐着不动，就好看得不像话，跟天上挂着的月亮似的，干净透亮，半点烟火俗气都没有。
国公府里别的夫人奶奶，堆了满身的金翠脂粉，站在奶奶跟前反倒被比成了庸脂俗粉。
这般绝世容貌气度，也难怪四爷会上心。
可转念一想，晚穗又忍不住暗自咂舌，脑洞不受控制地飘远。
奶奶如今是沈家大奶奶，可若是……
若是日后真有那一日，四爷这般执拗上心，真要将奶奶护在身边，那到时候世人该称奶奶是大奶奶，还是四奶奶？
这念头一出，晚穗吓得连忙按住自己的脑袋，不敢再往下深想。
——
良久，李妙珍强行压下心底万千纷乱心绪。
这张素笺留不得。
她捏着那张素笺起身，移步桌前，取了火折子。
火苗轻轻舔舐纸角，将那一行行体贴入微的字迹尽数焚灭。
“收起来吧。”
晚穗连忙回过神，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捧着木盒，迟疑：“奶奶，那……咱们是藏起来，还是准备取用？”
李妙珍抬眸，目光坚定：“收都收了，自然是要用的。”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我没时间、也没必要再舍近求远，折腾着去外头寻料。”
人情债最是难还。
可眼下差事当前，她只能顺势而为。
——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快利落的脚步声。
一道爽利热络的笑语先声夺人：
“大嫂嫂！可算听说你明日要出府探望鹤轩弟弟，我特意让人挑了些上好的药材、厚实的御寒衣料，早早给你备了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