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今日打扮的十分素雅。
一身月白暗纹杭绸夹棉袄裙，内里镶银狐浅绒里衬，外罩同色织兰纹薄披风，领口滚一圈雪白狐缘御寒。
鬓边嵌了一排圆润珍珠，不艳不俗，自带一番矜贵雍容气度。
她身后跟着一溜丫鬟婆子，捧着数个描漆锦匣与云纹棉袱，进门排场声势浩大。
“大嫂嫂。”
她语气热络地迎上来：“大嫂嫂，听闻你明日要抽空出府探望鹤轩弟弟。咱们既是妯娌，我自然该多上心，特意提前让人备了些物件。”
李妙珍恰到好处流露出几分惊喜之色：“有劳二妹妹费心了。”
崔氏抬手示意身后仆从上前，将礼匣一一陈列在梨花木案上。
“你且看看，都是我逐一挑拣过的。
这几匣是太医院制式的疗伤固本药材，专治筋骨折损，药性温和不燥，最适合鹤轩眼下静养复元；
这几匹玄色、藏青的贡缎，料子细腻耐磨，样式沉稳雅致，最是适配冬日做衣；
还有这几套徽墨、湖笔、端砚与御用宣纸，他卧床养伤闲来无事，刚好可以临帖读书打发时日。”
一番贴心介绍完毕，崔氏言笑晏晏切入正题。
“恭喜大嫂子了！阖府上下少爷郎君、姑娘奶奶数不胜数，才情各有出众。长公主偏偏独独点名你绘制寿礼，这份垂青殊荣，可是上京多少勋贵眷族求不来的天大体面！”
李妙珍闻言，唇角笑意浅浅未改：“二妹妹太过抬举我了。不过是殿下恰逢差事空缺，顺势托付罢了，算不得什么殊荣。”
崔氏挑眉，不肯轻易作罢：“只是顺势托付？我却觉得不然。长公主何等人物，眼高于顶，寻常才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若不是格外赏识，怎会这般眷顾？”
她说着抬手捏起绣帕，轻掩鼻尖，装作漫不经心随口一问：“大嫂嫂如今可是不一样了，得了公主体恤，往后在府中，总算不必再处处委屈自己，能挺直腰杆过日子了吧？”
这话分明是想试探她是否借机翻身、心生骄矜，是否要一改往日柔顺姿态，在府中争势立威。
李妙珍语气谦和温润：“二妹妹说笑了。我身为长房寡媳，身怀长房血脉，唯一的本分便是护住孩子。能得差事是侥幸，我唯有愈发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逾矩张狂。”
软绵一句话，严丝合缝，直接堵死了崔氏所有挖坑试探的余地。
崔氏心底微堵，喉间憋着一口闷气，又故作惋惜地提起旧日事端：“说起安分，我倒想起前些日子库房夹道的事了。那日炭火、绸缎出了纰漏，事后我细细盘问下人，总觉得事有蹊跷。”
“莫不是往日底下人怠慢太过，惹得大嫂嫂寒心，才不得已出手整治？”
这话更是刁钻刻薄，进退皆是陷阱。
要么逼她承认蓄意反击，要么坐实她隐忍怯懦。
李妙珍笑意不变：“不过是下人糊涂、办事疏漏的一场误会罢了。府中素来和睦，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过往的小事，妹妹怎地又深究起来？”
三番试探，三番落空。
崔氏句句挖坑步步紧逼，李妙珍次次四两拨千斤。
不辩不怼、不骄不馁，一身软壳却刀枪不入，让她一肚子算计尽数打在棉花上。
闷气顺着心口往上翻涌，崔氏望着眼前稳如泰山的李妙珍，嫉意疯长。
不过数月之前，这人还是丧夫无依、寒门无靠，任府中众人磋磨践踏、随意拿捏的寡妇。
如今不过得了长公主一桩差事，便心性沉稳、进退有度，连她这个二房少奶奶，都要上赶着来送东西。
凭什么？
凭一个寡居怀子、无根无凭的妇人，能一步步挣脱后宅泥泞，逆风脱身？
崔氏心头暗自咬牙，面上却笑得愈发和善。
她主动上前抬手握住李妙珍微凉的手：“是我多虑了，总揪着旧事扰你心烦。”
她顺势转移话题：“近日天寒路滑，行路艰难。我让人备好府里那辆乌木软垫暖马车，车厢夹棉挡风，内置银丝炭盆暖炉，行路平稳又暖和，免去你风吹受寒。”
此话入耳，李妙珍心底嗤笑一声。
从前陪着沈承砚出府赴宴、走亲访友，她永远只能乘坐最普通的青呢小轿。
轿身单薄、冬日漏风、颠簸难行。
彼时崔氏坐拥最好的暖车仪仗，分毫不肯相让，半分体面都不愿分给她。
如今不过是她得了长公主青睐，稍稍站稳脚跟，崔氏便舍得拿出珍藏暖车假意示好，这般看人下菜碟的周全，实在虚伪可笑。
心绪转瞬收起，李妙珍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眉眼温顺柔和，笑意真切妥帖：“多谢二妹妹这般挂心，事事替我周全，我实在感念。”
两人掌心相贴，四目相对。
看起来一派和睦温婉，实则眼底深处两两寒芒对峙，各自揣着算计提防，半分真心都无。
正这般虚与委蛇着，崔氏身边丫鬟香染掀帘而入。
香染眉眼精明刻薄，素来心高气傲。
此时她高声禀报，带着几分炫耀：“奶奶，老太太院里来人，请您即刻过去回话。”
崔氏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隐晦得意。
“老太太近日心情舒畅，看着冬日梅花盛放，想着府中许久未曾热闹，打算过段时间摆一场寒梅雅集。”
李妙珍道：“府中许久无这般盛景，倒是一桩好事。”
“何止是好事。”崔氏浅浅一笑，“这雅集看似赏梅宴饮，实则是老太太亲自上心，要给四爷正经相看亲事呢。”
“你也知晓，四爷身份贵重，前程不可限量，寻常女子哪里配得上他？这次老太太邀的，全是上京顶尖的名门贵女。”
她一瞬不瞬盯着李妙珍的神色，语气愈发艳羡，刻意加重字眼。
“世人看重的从来都是成双成对、明媒正娶、夫妻相守的圆满体面。人家贵女进门，有夫君庇护，有名分加持，岁岁有人相伴扶持，这才是正经女子该有的归宿。”
崔氏心底冷笑，恶意直白刺骨：
装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会画画博得贵人青睐又如何，终究逃不过孤床冷枕、孑然一生的命！
往后漫漫长夜，孤身一人冷暖自渡，有你煎熬受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