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姑娘把石头往地上一放。
青砖承不住,裂了两道缝。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行吗?”
“当然行。”
宋筱芋站起身,来个社会混子站姿。“留下当武夫可以,不过进咱们学堂做事得先捐钱。”
红衣姑娘眼睛更亮了。
“还得带薪上班?可以啊。”
“等会儿。”宋筱芋抬手,“这里的带薪,是你带着银子来上工。”
“也行。”
红衣姑娘答应得很痛快。
她一身蛮力无处安放,在家不是拔树就是劈假山。
钱家花园里的树换了好几批,太湖石碎得能铺半条巷子。
钱大人忍无可忍几次要请家法。
家法刚抬出来,戒尺被她掰成了两截。祠堂里那条三指宽的长凳,也被她一脚踩塌。
钱家上下不是没想过按住她。
第一回去了两个护院被抬出来。
第二回去了八个家丁被踹出来。
第三回钱夫人没让人进去,隔着院墙劝丈夫:“算了,她打几块石头总好过打你。”
从那以后。
钱姑娘在府里的地位稳如泰山。
她解下腰间的钱袋,往掌心里倒了倒。
金瓜子、银锞子,还有两张百两银票。
“我零花钱挺多的。我哥哥嫂子爱给钱,爹娘也不管我花多少。捐多少能留下?”
宋筱芋的牙根有些酸。
别人的爹娘,一个个生怕孩子手里没银子。
她那对亲爹娘也很独特。
这会儿多半正缩在哪个院子里咬牙切齿,商量怎么收拾她。商量半天未必能想出好主意,饭倒是一顿没少吃。
“先说名字。”
“钱俏俏。”红衣姑娘把钱袋往她面前一递,“你叫什么?说话算话吗?你要是敢骗我,我把你脑袋揍成西瓜。”
话落,她抬起拳头,在宋筱芋面前晃了晃。
拳头还没收回去,手臂停在半空。
钱俏俏使了使劲。
没动。
她又咬牙往回收,胳膊依旧悬着连手腕都转不了。
“怎么回事?”
钱俏俏憋得脖子发红,“你使诈。”
宋筱芋两指捏诀,笑嘻嘻看着她。
“你管我是使诈还是使鬼。我就是筱芋女子学堂的宋筱芋。”
钱俏俏的圆眼睛又睁大了一圈。
她一心想跟宋筱芋比试一番,总觉得宋筱芋就是别人瞎说的。
“听清规矩。”
宋筱芋伸手戳了戳她的拳头。
“进了学堂,不准拿拳头对付自己人。谁惹你不高兴,先找沈山长和周副山长。”
“敢动一拳,赔一千两另罚一万两。你若拿拳头吓唬学堂里的人,我就把你定在城门口,让全京城都来看钱家姑娘罚站。”
“谁路过都能朝你吐口水。”
钱俏俏听得头皮发麻。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识这种规矩。
抢钱都没有这样明码标价。
“你是土匪啊?”钱俏俏嚷道,“土匪都没你这么霸道。”
“我就是这么霸道。”
宋筱芋背着手,绕她走了半圈,“不过你若真有本事,往后我能送你去最想去的地方。”
钱俏俏顾不上挣扎了。
“你还晓得我想去哪里?”
“这一身蛮力,困在后宅里拔树多糟蹋东西。”
宋筱芋在她肩头拍了两下。
“你想去军营。”
钱俏俏不吭声了。
她三岁能抡动长棍,五岁骑马跑出京城。
十岁那年偷看兵书被亲娘发现。
钱夫人没收她的书,劝她朝廷没有女子从军的先例。
她是官家女儿将来挑个将军当丈夫,安稳过日子才是正途。
“女武夫有什么意思?”
宋筱芋抬手在她腰间比画,“你该骑战马披盔甲提一杆红缨枪扫荡敌寇。让你的名字家喻户晓,你就说人人崇拜的钱将军。”
“到那时,谁还叫你钱家的怪力姑娘?”
钱俏俏喉咙发紧,“女子也能当将军?”
“今天没有不代表明天没有。只要你有这个目标就一定能实现。”
至于什么时候有,宋筱芋没提。
画饼这门手艺讲究的是香味够足。
吃没吃进嘴不重要,先把人馋住再说。
钱俏俏已经吃撑了。
“我听你的。”
她全身不能动,只剩嘴还能说话,嗓门大得院里几间学舍都听见了。
“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宋筱芋龇了龇牙。
“我不要你们这些儿女。一个个年纪比我大张嘴就认娘,也没见谁先交十年孝敬银子。我挣点银子容易吗?”
“容易啊。”
钱俏俏答得干脆,“我给你。我银子有很多。我出生时外婆给了我两个铺子、一个庄子,还有一匣子金子。”
宋筱芋心口疼,我们出生是牛马的跟你们这些出生在罗马的拼了。
她掐诀解开定身术。
钱俏俏活动两下胳膊,从怀里又掏出一叠银票。
一张一千两。
足有十张。
“这些给你。”
宋筱芋伸手接过,“为了当武夫?”
“为了你刚才那句钱将军。”
钱俏俏把银票全塞进她手里,“我的银子分你一半。以后真能进军营,我再给你一半。”
宋筱芋数银票的手快出残影。
“未来的钱将军,你好。”
她将银票叠整齐,贴身收好,“这笔银子算你入股贸易城。亏了自认倒霉,赚了按份分红。你若中途反悔,银子打个折扣退给你。”
钱俏俏一脸崇拜的看着她。
“宋姑娘,我早听过你的大名。我娘说咱们两个臭味相投。”
“我娘说你我都是一个茅坑里的臭狗屎成了精。我不赞同她的话,我觉得咱们是茅坑里的臭石头成了精又臭又硬。”
宋筱芋翻了个白眼。
“你非得蹲在茅坑里?世上那么多飞禽走兽什么不能成精?
高低也得挑个有毛有尾巴的,非选臭物,你对茅坑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
钱俏俏沉默了片刻。
她看宋筱芋的神情更崇拜了。
“还是你眼界高。”
“那我是狼成精。至于你……”
她上上下下打量宋筱芋。
“你就是狼狈为奸里的狈成精。”
宋筱芋正在收钱,没听清。
钱俏俏逃过一劫。
她要是听清自己成了狈,今天少说还得再没收两张银票。
沈云英和周采菱听见动静。
从里院赶了过来。
宋筱芋将人交给她们。
“这是新来的武夫钱俏俏。力气大,脑子也有就是不常拿出来用。”
钱俏俏不服,“我脑子很好。”
宋筱芋指着沈云英和周采菱,“这位是沈山长,这位是周副山长。她们说什么你照做。敢在学堂里打人,一拳一千两。记住了?”
钱俏俏规规矩矩点头。
“记住了,我听话。”
钱俏俏留下熟悉学堂,宋筱芋揣着银票回城。
进门时太阳已过头顶,她还没走到正院,从下人口中听见消息。
黄茹瑛的爹娘来了。
已经在如风院坐了小半个时辰。
宋筱芋脚下一拐,去了厨房。
“给我两只鸡。”
厨娘问:“姑娘想怎么做?”
“先别做。一只褪毛,一只剥皮,再拿把刀。”
厨房里的人动作很快。
没过多久,宋筱芋嘴里横咬着一把匕首,左手提着褪净毛的鸡,右手拎着剥过皮的鸡,大步往如风院走。
沿路的下人纷纷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