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驮车在白骨台外停了两刻钟。
东边石坎路上已有三辆空车下山,轮箍碰着石阶,声音一层层往下落。老脚夫听得心急。他赶了十多年车,知道日头偏过西脊以后,石坎背阴处会先结薄霜。
“现在走东线,入夜前能到南栈。”
梁岳没看天色,只问:“哪一段要人压轮?”
“七个弯。最险两处,各走十来步。”
十来步不长。曹岳平地走十六里也不会倒,真正难的是右脚横着发力。他自己下到第一个坎口,扶住空车辕试了一次。老脚夫松开半边车闸,车身重量压过来,曹岳右鞋在石沿上滑了小半寸。
他没有第二次逞强,把手从车辕上放开。
众人改走西松背。
老脚夫在试页背面按下指印,墨沾了半个指节。他嘴里仍念叨多出的十六里,曹岳没接话,只把刚才打滑的右脚在松土上踩实了一次。
驮车从西门出白骨台时,太阳已经照不到车板。
松背路开头很宽,枯针铺得厚,两头灰角兽走得比石坎安稳。曹岳背轻修袋跟在车内侧,不用压轮。许桐守第三道横绳,秦越每过一道里标便在纸边点一个墨点。
陆野走在车前两步。
这个位置能让他听见兽蹄,也能避开三十六包碎骨同时颠动的密响。风大时,声音被松林吹散,他头侧反而舒服。路过背风凹处,骨包摩擦声忽然清起来,他便把注意放回前轮,不去追每一处细响。
第六里,路面开始发黑。
前两日的秋雨没有积水,却把土脊泡得像一块没干透的粗面饼。车轮压上去,第一圈只留下浅印;第二圈过去,轮边便挤出湿泥。
老脚夫要催兽一口气冲过去。梁岳叫停。
冲软土脊靠的是速度,失败后车轮陷得也深。试页上的货不许拆散另送,可没说不能在原车旁临时卸下几包减重。
许桐看过横绳,众人把最上层八包卸到干松针上。秦越起初还逐包念号,念到盐车在对面摇铃,声音被压得谁也听不清,索性闭嘴,自己守着那两排袋子。
车轻了,轮仍往下沉。
裴烈和梁岳在前面牵绳,老脚夫扶辕。陆野本可用真元往前拖,却没有站到绳上。他的力若忽然大过其余人,旧麻绳吃不住,断了反会让车倒退。他只在左轮将要滑进旧辙时,以肩顶住车栏片刻,等裴烈把一块宽木板塞到轮下。
软土脊还没过半,山下上来一辆运盐的窄车。
赶盐车的人在对面摇铃,叫下行重车先退。老脚夫回头望了望,后面最近的宽处已经隔着四十多步泥辙。驮兽倒着走,车轮会顺旧沟越陷越深。
梁岳让盐车先卸右边两筐。对方不肯。两筐盐遇湿便减价,卸在土上还要垫布。两边隔着十余步,谁也没有正式让路的权。东石坎按山规下行先过,西松背只是旧辅道,只写着“宽处相让”。
陆野沿内侧山壁走了一遍。前方六步有一处老松根把路撑宽,窄车若把左轮骑上根旁硬土,两车可以错过,盐车外侧轮却会贴着土脊边。
他没有说自己能感觉土下有什么,只用刀鞘刮开落针。三段粗根从山壁连出来,湿泥下面仍是硬皮。裴烈踩过,确认能承人;能不能承车,还得拿空筐先压。
盐车人最终卸下两只空护筐,推到松根边。筐底只陷一线。他给外轮系上回绳,由裴烈和梁岳在内侧牵着,窄车一点点骑过树根。
两车相错时,中间只剩一掌。许桐护着旧驮车最外侧第七包,麻布没有擦上盐车竹篾。曹岳站在内侧硬地,也不必为了让路退到脊边。
盐车过去,前后耽误两刻。赶车人收回护筐,留下一句:“走西线就得认慢。”
老脚夫没再催。他把铃鞭横在膝上,等盐车走远才骂了一句:“今日就不该接你们这趟慢活。”骂完仍下来帮着推轮。
木板来自路边弃掉的旧车帮,边缘已经烂软。曹岳刮去腐处,把两枚备用直木销钉在板尾。车轮压过第一块,木板没被泥带走;挪到第二圈时,左边木销却折了一枚。
折掉的半截留在泥里,拔不出来。
曹岳蹲在那处找了半天,指甲缝全是黑泥,最后只把另一枚削成两根短楔。他没说木销该算谁的,秦越也没立刻问;车还陷在半道,争一枚半木销太早。
八包骨在路边吹了近半个时辰的风。寒气从麻袋内透出来,封泥却没有裂。苏晚晴逐包扫掉袋底松针,尤其看第十二包的旧补。旧针脚仍紧,只在布面沾了一层湿土。
重新上车后,第三道横绳比原来短了一指。底层骨片一路颠实,旧结够不到原处。许桐放开重收,白灰跟着断掉。老脚夫看了一眼便催上路,许桐只得把沾灰的手在裤腿上擦净。
他们过完软土脊,天已擦黑。
软路尽头有一道浅水沟。水不过鞋面,沟底却铺着圆石。重车若直压,石头会在轮下互相滚。七人没有再卸货,只在上游搬来两块扁石填住空处。秦越下水时右肩无碍,裤腿却湿到小腿;苏晚晴让他上岸后换干布,免得夜里抽筋。
陆野与裴烈各扶一侧车栏。车轮入沟,碎骨声一齐往前涌,陆野太阳穴猛跳了一下,肩上却没乱用力。第一轮出水,老脚夫立刻收闸,等另一轮沿同一条石缝过。车身只摆一次,三道横绳没有松。
到了对岸,曹岳把用过的扁石推回沟边。那不是替后来人修路,只是不让石头立在水中,下一辆车误以为能直接压。做完这点小事,又少了一刻天光。
离南栈还有九里。老脚夫想摸黑赶完,前面却有一段贴崖风口。那里路宽,夜里常有上山空车借内侧避风。重车若在黑处相遇,仍得有人站外缘让轮。
梁岳把车停进旧歇脚棚。
棚只有三面土墙,顶上的松皮漏风。两头灰角兽卸辕后埋头吃草,咀嚼声比白日安稳。老脚夫赊了这捆草,回头冲梁岳晃晃两根手指,意思是到了南栈别装没看见。
七人吃的是自己带的东西。陆野的两块硬饼分了一块给曹岳,没写进共账。曹岳白日走远路,右脚只酸没有肿,鞋底草片却被湿泥泡透。他拆下来架在小火边烘,不敢靠得太近,烘硬了明早更磨脚。
裴烈先守车。
三十六包不许离开视线。其他人靠墙睡,衣服都没脱。夜风每撞一次棚板,麻袋里的碎骨便轻轻滑动。陆野塞了半团布在左耳,仍能听见近处的细响。他分不清那是骨片落位,还是旧麻线在一点点绷断。
到后半夜,他替裴烈换守。
月光从漏顶照到车板,第三层的袋影一只压着一只。三道横绳都在,白灰也没断。陆野绕到车后时,鞋底踩到一粒硬东西。
不是石子。
那是一块指甲大的灰白碎骨,边缘还带着寒角羊肋骨特有的薄纹。
他举灯去照。最上层第三十四色麻袋靠着后栏,布面没有大口,只在经纬线磨薄的地方鼓出一撮白毛。陆野没有伸手按,先叫醒许桐。
许桐先把漏出的三片捡进干布,又拿灯从车板下面照。木缝里没有继续落骨,说明破口刚磨到尖骨,还没被颠开。他用一条细绳绕住袋腰,不让里面的碎片再往裂处沉。
苏晚晴取出针线,却没有当场缝。针一穿袋,便算他们主动破布;没有复称和旁证,南栈会问漏了多少、补进去多少。她只把一块厚药布垫在破口外,用两道活结托住。活结不穿原袋,到了有公秤的地方可以原样解下。
秦越把地上松针一片片拨开,找出第四粒更小的骨渣。四片都包进同一块干布,封口由老脚夫按指。漏出来的东西还跟着车,却已经不能私自塞回袋里。
横绳解开以后,第三十四包被原位抬下。袋底离开车板,木缝里没有别的骨屑。旧布从里面磨开了一道不足半指的缝,正贴着一块尖骨。
秦越对照逐包页。第三十四包装车前足二十斤,封口无改,袋底也没有旧补记录。
现在漏出来的四片骨加起来不到一两。
可一两也是少。南栈不会因为缝小,就把试页上的“短一斤按两斤扣”改成只看大口。
天还没亮,歇脚棚外已经传来上山车的铃声。要让路,旧驮车必须挪出去;要挪车,第三十四包就得先补、再称。
而这座破棚里,只有一杆称草料的小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