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州外围的山林拉锯,日复一日僵持不下。
苏衡依托壕沟哨站稳步挤压,掷弹兵逐段清林拓路,阵地防线日日向外推进些许。可广西狼兵熟稔山林地利,游击缠斗的打法极为难缠,不与义军主力硬碰,专在暗处游走袭扰。
义军进,狼兵退;义军驻,狼兵扰。
正面清剿耗时耗力,即便能一点点肃清外围山林,深处群山依旧可供狼兵藏身周旋。若是长久耗在此处,大军南下节奏被死死拖住,岭南战局会彻底陷入被动。
苏衡连日观望战局,已然看清症结所在。
狼兵之患,不在于兵马凶悍,而在于源源不绝。粤西群山广袤,桂地土司持续调兵接济,前队损耗、后队补位,只要广西土司始终听命清廷,这山林游击战便永远无法彻底终结。
强攻不可速胜,便只能另辟蹊径,从根源破局。
苏衡即刻飞报江宁中枢,请李刚调派暗卫潜入桂地,探查土司内情,摸清桂地各方势力的真实态度与纠葛矛盾。
江宁收到来自韶州的急报之后,田副手挑选数名熟悉西南山地的暗卫外勤,快马南下赶赴粤北。数日间,数名暗卫探子改换装束,乔装成行商、采药人、走方货郎,分路潜入粤西、桂东深山地界。
广西地界土司林立,大小部族盘踞群山各处,世袭治理地方,自成体系,与清廷官府本就隔阂极深。
清廷百年以来推行改土归流,不断削弱土司权柄,收回地方治理、赋税、兵权,挤压土司生存空间。地方官府常年借着规制名目,苛索摊派,层层盘剥土民、土司,积怨早已极深。
暗卫深入村寨、墟市、土司治所,多方打探之下,很快摸清桂地土司的真实格局。
此次北上援粤的狼兵,出自桂西泗城、思恩、庆远等数家实力最强的土司,并部分中小土司,合计约三千之数,本心全然不同。
其中泗城、思恩、庆远三家紧邻府城、受清廷恩惠扶持,世代依附官府,忠于朝廷,此次主动抽调精锐,甘愿为清廷卖命,也是如今坚持在粤北山林死战的主力。
余下大小土司,皆是迫于总督檄文威压,不得不出兵应付差事。
这些土司常年受官府欺压,赋税徭役逐年加重,土民生计艰难,对清廷本就心怀怨怼。此番抽调族中精壮子弟北上作战,远离故土,死伤无人抚恤,粮草自行筹措,打完仗无封赏、无抚恤,折损的族人兵马还要自行填补,心中早已生出悔意。
暗卫将所有讯息尽数汇总,快马传回韶州大营。
苏衡看过密报,心中破局之策彻底落定。
硬剿不如攻心,死战不如分化。
他当即挑选干练文职,搭配熟悉桂地风俗的暗卫随行,避开清廷官府管控的官道驿道,走深山小路潜入广西,逐一联络那些本就不愿出战、对官府心存不满的土司。
义军使者抵达各土司村寨之后,不议战事、不谈胁迫,只据实陈明利弊。
先是点明清廷积年弊政,细数改土归流以来官府盘剥、压榨部族的实情,戳中各土司心中积怨。
随后抛出义军的归附条件,条条实在,不画虚诺。
但凡愿意撤兵归乡、不再助清抗义的土司,义军承诺保全其世袭部族地位,地方部族村寨依旧由土司自主管束,保留内部治理权限,不改土司世袭、不夺田寨。
赋税方面,使者当面言明,桂地若是归附,全境可享三年免赋,期满之后再依照义军新定的规制征收,废除清廷一切苛捐杂税与摊派徭役,杜绝官府私下索求。这是针对桂地的特殊处置,和江南施行的政策有所区别,眼下仅作口头约定,正式章程尚待江宁中枢核准。
待两广全境平定,广西推行营庄制度之时,所有归附土司的部族田地、私产、族中公田,尽数比照官民同等待遇登记在册,不夺田、不拆寨、不扰民,部族耕作收成归部族自有;族中公田登记备查,不没收、不重分,仍归部族公用。
若是愿意归附义军、接受中枢调遣,土司麾下兵马可临时归入南征军团之下,设立山地辅助营,不占用正式野战番号,立功者一体论功行赏,军械粮草全部由中枢统一供给,无需土司自行负担;初期依旧沿用短矛、猎刀、毒箭一类原有兵器,待立下功绩之后,再逐步换发义军制式火器。
这些条件,恰好击中一众土司的顾虑与期盼。
原本被迫出兵的各路土司,本就不愿让族中子弟死在异乡,也惧怕此战损耗过重,部族实力折损,日后更受清廷官府拿捏压制。听闻义军许诺,无需征战、可保全部族、减免赋税、安稳家业,尽数动了心思。
最先松动的是几家中等规模土司。
他们世代盘踞深山,远离府城,不受官府恩惠,常年遭受盘剥,对清廷本无忠心。商议之后,各自暗中传令粤北前线,命麾下狼兵即刻停手,整队撤兵,翻越群山回归桂地村寨。
一波撤兵潮起,连锁反应随之而来。
原本观望犹豫的土司纷纷效仿,陆续召回本部狼兵。短短数日之间,北上援粤的三千狼兵,半数兵马尽数撤退出粤北山林,返回广西。
依旧留在前线死战不退的,仅剩泗城、思恩、庆远三家亲附清廷的土司兵马,兵力锐减大半,游击袭扰的频次与规模骤然衰减。
山林战局,瞬间松动。
裂痕不止止于中层土司,桂地部族高层,已然有老牌土官暗中谋变。
广西数家资历最老的土司,家族世袭统治始于前明,历经数百年世代传承,根基极深,部族人口众多,盘踞一方山河。
清廷入关之后,忌惮老牌土司势力过大,持续推行改土归流,步步侵夺其兵权、财权、治理权,百般制衡打压。这些年长世袭土官,守着数百年家业,心中对清廷的猜忌与打压积怨最深,只是碍于大势,隐忍多年,不敢公然反清。
眼见义军横扫东南、底定闽浙、扎根粤北,清廷南方版图接连崩塌,大势已然倾颓,这些老牌土官终于不再隐忍。
数名年过五旬的世袭老土官,凭借土司世代掌握的山间秘道,绕开两广总督布置在粤桂边界的哨卡耳目,私下派遣族中亲信,携带密信翻越桂粤交界群山,奔赴韶州大营求见苏衡。
密信言辞恳切,尽数表露归附心意。
愿率部族归顺义军,退出清廷征调体系,不再听从两广总督号令,同时献出掌控的山林要道、关隘小路、地域地形图,供义军取用;土司仍领本部族,不改编、不换防,仅以向导、粮道、情报助义军。
唯一所求,便是保全数百年部族基业,保全境族人安稳。
苏衡接见土司信使,确认诚意之后,先将土司所求飞报江宁,李刚批复“准以便宜行事,免赋三年、世袭如旧,由苏衡相机措置”。苏衡依批复回书应允,重申中枢安抚规制,承诺善待归附部族,保障土司家业、族人生计,既往不咎。
达成默契之后,几家老牌土司彻底倒向义军。
他们传令留在粤北的残余本部狼兵,即刻脱离战场,不再与义军为敌,同时收拢部族精壮,整备兵马,等候义军调遣。
苏衡将土司兵马收编的整套方案再度飞报江宁,得到李刚正式核准。山地辅助营属于战时混合临时编组,不占正式野战番号,不会拆分拆散各个部族原有部曲,依旧沿用土司自带的小队架构,待部队立下战功,方可转正归入义军正式序列。所有前来投效的土司狼兵,统一归入此营节制。
这些狼兵自幼生长山林,擅长山地奔袭、丛林探查、险要地形作战,恰好补足义军山地作战的短板。苏衡不打乱其原有小队编制,依旧保留其七人小队的配合战法,将其作为山地辅助战力,专门负责深山哨探、密林清剿、小路穿插、地形引路。初编仍用旧械,待立功转正后逐步换装义军制式火器。
至此,清廷依仗的广西狼兵战力,被彻底拆分瓦解。
死忠清廷的泗城、思恩、庆远三家土司残兵,孤悬粤北深山,外无援兵、内无后劲,周遭再无其他部族兵马配合,游击范围被大幅压缩,已然掀不起太大风浪。
韶州城外的山林,袭扰之声日渐稀疏。
持续多日的惨烈拉锯,终于出现彻底的转机。
苏衡立于大营辕门之外,望着远处连绵苍翠的粤西群山,抬手召来传令兵。
一声军令,朗朗传出,响彻大营。
休整完毕的掷弹兵小队、山地营、前沿步队,尽数整装集结。
沉寂多日的清林拓路、逐山剿残的攻势,再度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