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东南湿热。
浙东三府平稳归附,赵庆年入驻杭州,东南战局彻底尘埃落定。江南、江西、福建、浙东四地连成一片,义军掌控的疆土再无割裂缺口,明面的州县战火尽数平息,军政民政稳步铺开。但肉眼可见的太平之下,潜藏暗处的谍战杀机,从未停歇。
自苏州战事落幕,粘杆处江南核心据点被连根拔除已有许久。彼时义军清扫苏州城内清廷特务网络,逐层拔除暗桩、据点、联络线,斩杀数十名潜伏谍探,唯独粘杆处江南主事铁手,借着城防混乱、街巷杂乱的空档,隐姓逃匿,不知所踪。当时清查收尾,只抓获其下线、跟班、联络人,始终没能锁定铁手真身。此人精通隐匿潜伏、情报串联、暗杀袭扰,是清廷安插在江南腹地最锋利的一柄暗刃。
中枢暗卫始终没有放弃追查,只是此前战局集中在闽北、福州一线,主力精力集中于正面攻城、围城、抚民,暗卫追查只能稳步摸排,静待线索浮现。直至浙东全境底定,东南陆路、海路尽数被义军掌控,后方疆域彻底连通,暗卫网络顺势向南、向东延伸,全面覆盖浙东沿海、闽北沿江地界,针对残敌特务的清剿,正式提上日程。
暗卫统领陈汉留守江宁总堂坐镇,将本次东南清剿特务事务全权交由副指挥使田副手主持,全盘统筹所有追查事务。这些时日,各地暗卫陆续传回线索,零散情报层层汇总,最终拼凑出铁手的逃匿轨迹。当年铁手从苏州脱身之后,并未逃往清廷掌控的苏南地界,反倒反其道而行,一路向南潜行,避开义军岗哨巡查,悄然潜入尚未归附、局势混乱的浙东,潜伏在温州近海一带。他深谙特务行事之道,越是兵荒马乱、政权交替的边缘地界,越容易藏身。浙东未归附之前,三面被围,官府管控松弛,山林海岛杂人众多,溃兵、流民、海盗、私商混杂,鱼龙混杂,最利于隐姓埋名。这段时日,浙东局势剧变,三府归附,州县易主,看似平静,实则新旧势力交替,地方管控存在短暂空档。铁手便借着这个空档,暗中收拢残部,串联各方敌对势力,暗中筹谋作乱。
苏州粘杆处覆灭,四散逃匿的残余谍探、外围眼线、外围帮闲,听闻铁手现身浙东,纷纷隐秘投奔,尽数汇聚温州近海。除此之外,铁手利用清廷旧日人脉,暗中联络上了浙闽沿海的海盗团伙。这些海盗常年盘踞近海荒岛,劫掠商船,不受官府管束,乱世之中唯利是图。铁手以清廷密令、金银许诺为饵,许以事后官府招安、封赏官职、放任劫掠的好处,说动数股海盗头目与其合流。同时,他又暗中联络闽浙两地战败溃散、隐匿山林的绿营残兵。这些残兵无官可归、无军可投,不敢归附义军,日日躲在深山荒岭,靠劫掠村落、偷盗为生,心底对义军充满敌意与畏惧。铁手逐一收拢,整编出数百闲散武人,作为可用武力。
三方势力合流,铁手手中便攒出了一股隐蔽战力。他自知兵力微薄,不敢直面义军正规大军,也不敢强攻州县重镇,便定下阴毒计策,专攻义军后方命脉——粮道。东南新定,各部大军十余万的粮草转运,全靠内陆江河、沿海航道衔接输送。闽江、浙东内河、近海粮船往来频繁,是前线征战、地方驻军的根本依仗。
铁手的打算极为阴狠。依托海岛隐秘据点,以海盗船只为机动,内陆残兵配合袭扰,专挑落单粮船、沿河粮栈、短途运粮队伍下手。不攻坚、不占地、不守城,只求破坏粮运、焚烧粮草、截杀运粮兵丁。只要后方粮道持续受扰,前线大军粮草供给不稳,新政推行受阻,民心军心必然浮动,便可打乱义军整体征战节奏,为清廷北方主力争取重整布防的时间。
计划既定,铁手开始暗中布局。近海海盗船分散潜伏在各隐秘岛礁,伺机劫掠近海粮船;内陆残兵小队潜伏沿江山林,盯守内河运粮线路;残存谍探混入州县市井,打探粮运时辰、路线、兵力布防,全程为袭扰行动提供情报支撑。
暗战无声,杀机暗藏。若非暗卫网络及时延伸铺开,任由铁手持续作乱,用不了多久,东南粮运必然接连受损,后方必生乱子。
田副手汇总所有线索,彻底摸清铁手的藏身位置、势力构成、作乱计划之后,即刻启动暗线全面收网计划。他深知粘杆处特务的行事风格,这群人常年干暗杀、谍报、潜伏之事,心思缜密,生性多疑,行踪不定,外围眼线众多,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即刻逃窜。故而收网行动全程隐秘,不调动正规大军大张旗鼓围剿,避免打草惊蛇。
田副手从暗卫之中抽调精锐老手,分作数队,同步行动,双线布网。一队暗卫潜入浙东温州、台州沿海州县,混迹市井村落,排查旧日据点、联络人员,逐层肃清内陆眼线;一队进驻闽北福州、泉州沿江口岸,把控内河粮道、码头渡口,截断残兵袭扰通路;另有小队专门盯守近海岛礁,监视海盗船动向,锁定铁手核心藏身海岛。
暗卫行事干脆利落,精准高效。凭借长期积累的情报线索,逐一锁定铁手搭建的隐秘联络据点。这些据点多开设在近海村镇的杂货铺、客栈、渔行之内,表面是正经营生,实则用来传递消息、藏匿人手、中转物资、对接各方势力。据点掌柜、伙计,全是粘杆处潜伏多年的外围人员。暗卫小队不围街、不封路、不惊动市井百姓,趁着深夜人静,逐点摸查、精准拿人。每一处据点破获,都当场缴获往来密信、联络暗号、钱粮账册、近海地形图、粮运路线图。接连数日,浙东、闽北沿江沿海的十余处隐秘据点尽数被拔除,所有外围眼线、联络人员、潜伏谍探无一漏网,尽数擒杀。铁手布置在内陆的情报网络、联络体系,一朝尽毁。
内陆暗线彻底清零之后,潜藏山林的绿营残兵失去情报支撑,变成无头乱兵。暗卫分别配合赵庆年浙东驻军、福建留守平闽部队,分片清剿山林,依托地形图搜山围捕,散乱残兵要么被当场斩杀,要么弃械投降,短短数日尽数肃清。
内陆威胁彻底根除,仅剩近海海岛之上,铁手亲率的核心势力与海盗主力尚未清剿。
此时的铁手,已然察觉到不对劲。连日之间,所有内陆联络点尽数失联,派出去传递消息、打探情报的人手尽数失踪,山林潜伏的残兵全无音讯,往日通畅的情报线彻底断绝。他久经特务厮杀,瞬间明白,自己早已被盯上,义军暗卫已经全面收网。心知内陆大势已去,再留近海必然坐以待毙,铁手不敢继续停留,即刻收拢所有海盗战船、核心亲信,打算连夜驾船南下,逃离浙闽近海,去往外海远洋暂避,再另寻机会作乱。
可他的动向,全程被暗卫斥候死死锁定。田副手早已提前联络近海舰队都指挥使唐海波,唐海波抽调部分系统外洋炮船搭配自造战船组成近海分队,未动用长江水师主力,在外海隐秘布防,封锁所有出逃航道,只待铁手动身,即刻合围截杀。
深夜海面,雾气浮沉,海风微凉。铁手亲率十余艘改装海盗快船,趁着夜色昏暗,悄悄驶出岛礁港湾,打算冲破近海防线,向外海逃窜。船只刚驶出近海浅滩,前方漆黑海面之上,骤然亮起成片灯火。义军近海分队列阵拦海,炮船排布整齐,封堵所有出逃航路,炮口尽数对准海盗船只,森严戒备。
铁手见状,自知无路可逃,只能拼死一搏,喝令所有海盗船只全速冲锋,强行突围。海盗船仗着船小灵活,试图分散阵型,四处逃窜,避开舰队正面炮火。但义军水师舰船调度有序,战法成熟,早有预判。各舰快速变阵,分片封堵,远近火力层次排布,近处火枪拦截,远处舰炮轰击。夜色之下,炮声轰鸣,海面水花四溅,逃窜的海盗快船接连中弹,有的船板碎裂漏水,有的直接起火燃烧,船员落水哀嚎。混战片刻,十余艘海盗快船尽数受损,要么沉没,要么搁浅,海盗死伤大半,残余之人尽数弃船投降。
海面战局尘埃落定,仅剩铁手带着数名贴身亲信,固守一艘主船,负隅顽抗。他手持利刃,立于船头,心知今日必死,依旧拼死抵抗,接连斩杀数名登船的水师兵卒。后续登船的暗卫精锐不予近身缠斗,稳步合围,封死所有进退之路。几番厮杀,铁手亲信尽数战死,孤身一人再无支撑。最终,在温州外海的船板之上,这名盘踞江南数年、数次搅动暗局、屡屡作乱后方的粘杆处江南主事,被当场斩杀。首级当场核验,身份确凿无误。
随着铁手伏诛,残余亲信、最后一批特务核心尽数覆灭。江宁粘杆处老据点被毁、苏州大批密探遭到清剿的旧事就此了结,江南粘杆处势力全数肃清,再无半分残留。浙闽沿海海盗团伙亦随此战覆灭,残兵尽数清剿。
东南后方,明暗双线,尽数安稳。
温州外海的海面之上,硝烟渐渐被海风吹散。义军水师舰船巡弋海面,收拢战俘、清理残船、清查岛礁,一步步肃清近海最后一丝隐患。无人喧嚣,只剩海浪拍击船身的声响,在深夜海面缓缓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