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闽南渐热。
福州城破,闽浙总督自尽殉城。随着省城陷落,清廷在福建的军政体系彻底崩塌。闽北、闽东尽数落入义军掌控,残存的官府势力、溃散兵丁再也没有成建制的抵抗能力。偌大福建,闽西汀州等府县此前已随闽北传檄归降,仅剩闽南泉州、漳州两府及下属州县尚未传檄归附,孤悬一隅,与外界彻底隔绝。
福州城内,战火平息之后,孙石留守城中数日,处置战后诸事。清查府库、安抚官绅、收容残兵、规整城防,将省城混乱的秩序逐一稳住。原本逃窜隐匿的大小官吏,或是闭门待罪,或是主动出城请降,福建全境的大势,已然彻底倒向义军。
此时的闽南,已然是无根无援的绝地。泉州、漳州地处福建最南端,两府山水相连,驿道互通,是闽南核心地界。往北通往福州的陆路、水路尽数被义军截断,往东近海航道被江鳌麾下入闽水师分队严密封锁,往西、往南毗邻粤东,却调不来半分清廷援兵。两处府城原本驻守的绿营兵马,大半此前被闽浙总督抽调北上,驰援福州、闽北防线,接连损耗殆尽。留在闽南的守军,多是各地抽调的老弱杂兵、临时招募的乡勇团练,军械不齐,操练废弛,本就战力微薄。加之接连听闻仙霞关、建宁、延平、福州节节失守的消息,闽南各城守军早已人心涣散,全无死战固守的底气。
待福州政局初定,孙石决意南下扫尾,彻底底定福建全境。
中军军令颁下,大军分兵两路,向南推进,扫荡闽南未附州县。主力一路由孙石亲自节制,沿闽江南下,经莆田入泉州地界,稳步推进,震慑沿路府县,接收城防、安抚地方。另遣精锐步卒一部,配合江鳌的入闽水师分队沿岸行进,肃清近海零散清军哨卡、残兵,保障陆路行军侧翼安稳,防止沿海小股溃兵作乱袭扰。长江水师主力依旧由顾潮代统,固守镇江、扬州方向江面封锁,并未调往闽南。
大军开拔之前,孙石点名传令,命奋勇突击营为全军开路前锋。历次大战攻坚,突击营向来敢战敢冲,破关登城、缺口死守、街巷清剿皆是首功,战力最稳,心性最坚。此番闽南扫荡无硬城恶战,却需要兵马军纪严明、行动迅捷,先行开路、震慑地方、清剿散敌、接管城防,最适合突击营担当前驱。
军令传至营中,副营官即刻整军待命。陈小五因松江旧伤加之建宁连日作战,肩臂旧创未愈,孙石此前便严令其留福州休养,待伤情好转后再赴闽南接管驻防,不得随前锋营亲临前阵。分遣在外执行军械押运任务的部曲已然归建,全营集结完毕,次日清晨由副营官率领先行拔营南下。
自福州至闽南,一路有千年古驿道贯通,路经南安、同安诸地,直通泉州、漳州两府,是闽南最核心的陆路通道。
突击营作为前锋,不疾不徐,沿古驿道稳步南行。一路行来,所见州县再无半点战意。沿路小城、驿站、汛卡,原本驻守的清兵大多早早逃散,空留破败营房、废弃哨塔。少数来不及逃走的汛兵、杂役,见到义军土黄色军装整齐行来,无人抵抗,尽数丢弃兵刃,蹲在路边乞降。
闽南各府县官吏早已看清大势。福州省城陷落,封疆总督身死,全省兵马溃败,单凭一隅之地,根本无力抗衡义军大兵。负隅顽抗,不过是徒增屠戮,连累城中百姓。故而义军兵锋未至,各处县衙、汛营已然主动遣人送来降书,备好户籍、粮册、城防图籍,沿路迎候义军抵达。
副营官带着前锋营一路南下,不扰民居,不掠市井,路过乡镇街市,秋毫无犯。每到一处州县,只留少数兵卒临时驻守,接管城门、粮仓、驿道要道,核查城中溃散残兵,其余人马继续南下,不耽误整体行军进度。偶尔遇到几股散落的溃兵游勇,结伙藏匿在山间村落、古道密林之中,试图劫掠自保。这类残敌人数不多,器械杂乱,人心惶惶,根本不成阵型。突击营小队分散清剿,无需大阵仗厮杀,只需火枪警戒、近身推进,便可尽数肃清。顽抗者就地斩杀,弃械者尽数收容,沿途治安迅速稳住。
不过旬月时间,前锋营横穿整个闽南腹地。兵临泉州府城下时,泉州城门大开,府衙文武官吏全员出城十里迎降,城中兵甲尽数收缴入库,乡勇团练自行解散,泉州不战而定。
泉州既定,副营官留部分兵力驻守府城,安抚地方,自己亲带主力继续沿驿道西进,直抵漳州府。漳州毗邻粤东,是福建最南端的府城,也是闽南最后一处未附的重镇。漳州城内残存官吏、守军,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寄望粤东清军出兵驰援。可连日等来,不见半分援兵动静,两广之地正被苏衡南征军团死死牵制,根本无力北援,反倒听闻义军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州县尽数归降,泉州已然安稳归附。大势所趋之下,漳州再无坚守意义。待义军兵临城下,漳州守官捧起府衙印信,带领全城文武出城归降,交出城防、户籍、仓储所有册籍。
至此,泉州、漳州两府尽数归附,闽南全境平定。自仙霞关开战,到闽北底定、福州破城、闽南扫尾,前后不过月余时间,清廷经营百年的福建一省,全境易主。
福建全省彻底底定,战乱止歇,地方急需新政安抚,重整民生吏治。
孙石以平闽主将身份,暂管福建军管期民政,所有处置举措上报江宁李刚核准。李刚命政务司总长张守诚暂时统筹福建民政全局,调自江西来南京述职的江西参议宋文启自南京启程,经浙赣驿道入闽,暂署福建政务总办,总管全省民政、赋税、田亩、商贸、治安诸事。宋文启素来熟理民政事务,心性沉稳,处事公允,此前随军一路安抚地方、整顿秩序,经验充足,足以镇抚一省地界。
总署设立之后,第一道政令,便是在福建全境推行营庄制度。战乱之后,省内大量无主荒地、废弃官田、豪强隐田无人耕作,荒芜日久。营庄制度落地,尽数清查登记,收归公有,分编营庄,集中耕作、统一收纳、按劳分配,实行民七官三分成,既安抚流民,又充实军粮仓储,快速恢复地方农耕。平闽大军粮草仍以府库漕运转输为主,闽北—福州—泉州驿道为辅,营庄产出要等到秋收之后,方能接续军供。
紧随其后,推行清田核亩之政。往年清廷治下,地方豪强、劣绅勾结官吏,隐匿田亩、偷税漏税、兼并民田,致使贫民无地、税赋不均,积弊极深。如今新政落地,逐县清查田亩,核对户籍,厘清公私田产,尽数规整在册,杜绝隐田逃税,均平一省税赋。
同时,纸钞在福建逐步推行,与银两铜钱并行流通。以江宁官仓粮食兜底,一贯纸钞对应定额粮米,可兑粮、抵赋税、换官盐,规范商贸交易,平抑物价,便利百姓日常生计、州县商贸往来。不强制民间使用,不废止旧有银两铜钱,循序渐进,待商民信服后再逐步铺开。
数道新政层层落地,福建久经战乱的地界,迅速从战时状态转向安稳民生。乡间流民归田,市井商贸复开,州县官吏各司其职,往日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景象渐渐消散。
闽南地界彻底安稳之后,陈小五伤情稍有好转,奉孙石军令,率奋勇突击营主力回撤泉州驻防,镇守闽南核心地界。泉州临海襟山,驿道四通八达,连通闽粤,扼守沿海要道,是闽南安稳的根本。
连日奔波清剿、接收城防,营中将士终于得以整军休整。陈小五站在泉州南城城头,看着城下往来的市井百姓,街巷恢复热闹,车马行人通行有序,远处乡野田地已有农户耕作劳作。他抬手望向西南方向,越过漳州地界,便是粤东边境。前路安稳未定,战事还未真正终结。
营中士卒各司其职,轮班值守城防、巡查街巷、安抚乡野,规整军备,静静等候下一道南下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