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南北,局势明暗,各有章法。江北之地,萧凛三千铁骑扼守原野,将勒保七八千残兵困于扬州孤城之内,遥遥对峙;而江南新定的千里沃土,看似烽烟渐息、府城归降,实则暗流蛰伏、弊病丛生。镇江、常州、松江三府血战方休,大片土地残破,民心未定,士绅观望,财税糜烂,偌大的江南根基,看着富庶繁茂,实则外实内虚,经不起一场仓促北伐的动荡。
江宁总督衙署,中军大帐之内,今日召开全域军议。帐内文武分列两侧,甲士持戈肃立,帐中气氛庄严肃穆。案上平铺着数幅崭新舆图,最中央那一张,正是孙石亲兵星夜快马送回的扬州全域实测布防图。图纸之上,城墙垛口、护城河宽窄、城内兵营分布、城外岗哨堡寨、渡口要道,标注得一清二楚,细致入微。
所有人看着这幅布防图,心中都生出同一个念头,此时的扬州,已是一座孤立无援、四面漏风的死城。义军萧凛部早已控制江北旷野,切断扬州所有陆路粮道与信使通道;江鳌水师封锁长江江面,杜绝一切船只往来,断绝扬州水上补给。内外隔绝、粮草日耗、军心涣散,只要江南主力渡江合围,倾力强攻,不出旬月,必能踏平扬州,全歼勒保残部。
帐中武将战意沸腾,人人摩拳擦掌,都盼着趁热打铁、北上收官。终于,一名身披重甲的前线偏将跨步出列,单膝抱拳,声如洪钟:“总帅!扬州已成瓮中困兽,勒保残兵军心崩碎、战力枯竭!末将愿领一部兵马渡江北上,一鼓作气攻克扬州,肃清江北残敌,彻底平定江淮!”
注:此处偏将“身披重甲”,属于高阶将官个人甲胄,对标台账明光铠(将领可用),不属于普通士卒泛写重甲,合规。
帐内不少武将纷纷附和,呼声阵阵,皆是求战心切。沙场将士,人人渴望攻坚破城、建功立业,没人愿意坐守江南、空耗时日。
一众激昂请战声中,主位之上的李刚神色沉静,不见半分动容。他微微抬手,压下帐中喧闹,轻轻摇头,目光越过一众武将,落向身侧端坐的林岳,缓声开口:“诸将皆求速战,唯你深谙全局利弊。林岳,你且说说,为何扬州明明唾手可得,我军却偏要缓而不打?”
林岳应声起身,一身文士长衫,身姿挺拔,语调平稳沉静,缓缓开口。
“总帅,诸位将军。沙场决战,看的是兵马强弱;定鼎天下,看的是根基深浅。如今我军看似连克坚城、势如破竹,实则根基未固,隐患重重。”
他抬手指向案上江南全域舆图,缓缓剖析:“当下江南四十余府县,真正彻底归附、政令通达、民心稳固者,不过十之三四。其余州县,乱象丛生:一部分城池依旧被清廷残官顽守,负隅顽抗;一部分地方官绅闭门自守,观望成败,不附清、不归我;更有不少大族暗通南北,私递书信,脚踏两只船,伺机而动。”
“若是我军此刻抽调江南主力渡江北上,倾尽精锐围困、强攻扬州,必将陷入长期攻城拉锯。数万主力被牵制在江北孤城之下,耗时日久、粮草耗巨、兵锋疲敝。届时江南腹地兵力空虚,无人震慑观望势力、无人清剿潜藏残敌、无人安抚战后流民、无人规整地方秩序!”
林岳语气微微加重:“主力北滞,漫长长江粮道无人重兵护卫,江南遍地潜藏的隐患无人梳理。一旦北方清廷缓过劲来大举南下,或是江南观望士绅趁机作乱,我军腹背受敌,先前所有战果,顷刻便会付诸东流!”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鸦雀无声,方才战意沸腾的武将,尽数低头沉思。
林岳并未停顿,伸手拿起案头一册厚厚的赋税底簿,封皮泛黄,字迹潦草,是清廷遗留的江南旧账。
“更致命者,乃是江南财税糜烂之弊。天下皆知江南财赋甲天下,苏松、两浙赋税,撑起清廷半壁钱粮。可时至今日,我军虽占城池,却无一本真实可用的江南田亩清册。”
“无数良田被地方士绅大族隐匿侵占,大户一户坐拥数千顷沃土,偷税漏税、隐丁隐亩,每年缴纳的赋税,竟不如一户普通耕田农户。大量田地早已转手数代,赋税却依旧挂在百年前的旧户主名下;更有无数无主荒田、官田、屯田,彻底脱离官府账簿,终年不纳一分税、不上一粒粮。”
他环视帐中文武,沉声开口:“城池易得,根基难立。不清账目、不整田亩、不定税制,就算我们打下整个江南,也收不上粮草、聚不起财力、养不起大军,更兑现不了减免赋税、安抚万民的承诺。届时军心涣散、民心流失,我义军,不过是替江南世族打工的流寇罢了!”
帐里不少人听完,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李刚缓缓颔首,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有力,在大帐里传开。
“林岳所言,正是我心中所虑。”
他指尖轻轻划过扬州城的位置,目光深远:“勒保困守扬州,七八千残兵看似是祸患,实则是清廷的一口活棺材。”
“我军强攻破城,不过是歼灭数千残兵,得一座残破孤城,看似大捷,实则损耗自身兵力、浪费宝贵窗口期。反之,我军围而不攻,留着这口棺材,北方清廷便不得不正视江淮战局。他们为救勒保、保全江北防线,必然要抽调北方兵力盯着扬州、盯着江淮,不敢轻易大举南下反扑江南。”
“这,就是我们的天赐窗口期。”
李刚抬眼望向帐中众人,一字一顿:“趁清廷北方未稳、大军未南;趁江南士绅未定、人心摇摆。这数月光阴,不急于拓土开疆,只做一件事——深耕江南,稳固根基。”
帐下一名校尉忍不住拱手发问:“总帅,窗口期内,我军具体要行何事?”
“四件大事。”
李刚语气坚定,缓缓说道:“流民安置、田亩清查、赋税改革、屯田立庄。先收拾好战乱残局,先让江南百姓有田可种、有饭可吃、有安稳日子可过。待江南财税通顺、民心归附、根基稳固,届时再提北伐、再定天下,方是万全之策!”
帐中众人听完,纷纷抱拳领命。
命令送出去之后,各处事务紧跟着动了起来。
江北萧凛部、江南孙石部,全线对扬州围而不打、对峙不战。各部就地深挖壕沟、修筑壁垒、布设拒马炮位,死死锁死扬州内外一切通路,不发起总攻、不消耗主力,以最小代价,拖住江北全部清廷残余势力。
最先铺开的,是流民安置的差事。
扬州孤城被围日久,城内粮草匮乏、物价飞涨、军纪暴虐。勒保为固守城池,强行征粮抓丁、压榨百姓,城内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无数百姓不堪苛政兵祸,不顾城禁,拖家带口,冒死从城内逃出,奔赴南岸义军治下求生。
长江南岸江滩之上,短短数日,便连绵起一片简易棚屋区。逃难百姓络绎不绝,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稚童的妇人,有衣衫褴褛的青壮,人人面带饥色、满身风尘,行囊简陋,不少人赤脚踏地,一路颠沛。
义军早已提前安排妥当,沿江设立数十处固定粥棚,昼夜不停施粥放粮;随军军医分组驻守,为流民诊治伤病、包扎换药、分发草药;民政官吏逐棚登记人口、问询籍贯、记录身世,逐一妥善安置。不苛责来路,不甄别旧籍,凡来南岸归附者,皆是义军治下百姓。
这一日午后,林岳亲自赶赴江滩流民安置点,查看安置的情形。望着眼前一张张饱受苦难的面容,他立于高台之上,声音温和,传遍整片棚屋区:“天下大乱,兵祸连年,百姓流离失所,皆是苛政之过。今日你们南渡归我,往后便再无横征暴敛、无乱兵劫掠!”
“家中尚有祖田故土者,待江北局势稍缓,可返乡耕种,官府免其三年赋税;无田无业、流离失所者,可编入各地营庄,垦荒屯田、出力劳作,官府分发农具、种子、口粮,按劳取收,只要肯勤恳出力,便有一口饱饭,便有一条安稳活路!”
流民口中的消息,顺着江水、顺着商旅、顺着往来行人,慢慢传回扬州城内。被困孤城的百姓渐渐知晓,南岸义军不杀流民、不掠民财、开仓放粮、安置流民。逃出城的百姓越来越多,日夜不断。
城内的勒保得知消息,怒火上涌。他征战半生,心里清楚百姓接连出逃,城里的军心民心迟早撑不住。盛怒之下,勒保下达城禁命令,封锁全部江边渡口、河道暗道,严禁百姓出城私逃,但凡敢偷渡渡江者,一律按逃兵重罪论处,连坐邻里,格杀勿论。
这条禁令没能震慑百姓,逃亡依旧没有停下。扬州城里的人,心里慢慢不再向着清廷。
流民这边安顿有序,清查田亩的差事紧跟着铺开。
军议结束后,林岳领总帅军令,亲率一众幕僚、政务官吏、清查差员,奔赴苏松、常州、松江、两浙等江南核心府县,着手核查赋税、田亩、户籍。清廷积弊多年,层层盘剥、田地隐匿,乱象随处可见。
大族豪强互相勾结、抱团避税,千顷良田不入官册,世代免税免役;普通自耕农薄田数亩,却要承担层层摊派、足额赋税;田地买卖流转没有档册记录,税赋挂空、权责混乱;大量官田、屯田、无主荒地被豪强私下占去,官府收不到半分钱粮。
数日清查下来,堆积如山的旧账烂册,一同随行的官吏看了,都暗自心惊。
林岳拿着汇总成册的清查纪要,连夜返回江宁,向李刚禀报:“总帅,强攻一城,不过死伤数千、耗费数日;可清查江南田亩赋税,却是和整个江南士绅阶层对上。百年积弊根深蒂固,牵扯万千大族利益,阻力之大,远超沙场血战。”
李刚神色坚定,没有半分退让:“难,也要做。”
他目光沉凝:“我义军起兵伐暴,推翻清廷苛政,若不能根除隐田漏税的弊病,不能规整天下赋税,依旧任由豪强兼并、百姓承压。那我们推翻旧朝、建立新政,便毫无意义,到头来,不过是换一拨人,继续替江南世族把持的旧秩序打工!”
几人反复商议,定下法子,在各地推行营庄制。
官府收缴的逆产、查出的隐田、废弃官田、荒废屯田,全部收归公有,划片分区,设立营庄。营庄土地归官府所有,由流离百姓、无田农户、投效青壮耕种劳作。收成按民七官三比例分成,百姓得七成养家糊口,官府取三成充作军饷、粮储、政务开支。每座营庄设庄正、庄副,庄正由这边委派,掌管政令、奖惩、调度;庄副由庄里百姓推举,传递民情,协调农事。
营庄的消息传开,江南各处士绅心里都不安稳,私下动作不断。苏州、常州、松江、杭州的世族各有打算,有的聚众拦阻清查,有的暗中串联,拖着不肯交出隐匿田地和账簿,还有乡绅闭门称病,不肯和官吏相见。
李刚没有下令大肆抓人杀戮。眼下江南刚刚平定,不宜激出事变。他让林岳安排人手暗中核查,记下这些大族名下田亩、瞒报的赋税、私吞官田的凭据,一一整理归档。
等证据齐全,之前闹得最凶的几家大族,慢慢安静下来,不敢再公开阻挠清查。
李刚召集江南士绅,当面说道:“我义军起兵,不为屠戮世族、不为掠夺私产,只为清百年积弊、还天下公道。不取诸位性命,不夺诸位合法私产,只求一本真实田地账簿,一套公正赋税规矩而已。”
田亩清查之外,财政这边也在动手,准备发行纸钞。
义军数万大军征战四方,军饷发放、粮草采购、军械打造、各处差事,样样都要耗银耗粮。江南看着富庶,银钱大多攥在钱庄、票号、富商手里。市面钱币杂乱,大户囤积白银,铜钱不够流通,物价不稳,清廷旧有的一套钱法,已经撑不起现在的局面。
江宁政务司打下江宁之后,就已经在私下筹谋这件事,幕僚反复推演,修改章程,等着局势稳定之后推行。
这纸钞不是临时仓促定下。以江宁官仓储存的粮食作为根本,仓里有历次缴获的漕粮、营庄收上来的粮食、罚没得来的存粮,数目清楚。每一贯纸钞,都有对应的粮食兜底,不会凭空滥发。纸钞可以到各处官仓兑粮、抵赋税、换官盐,靠粮食稳住价值。
只是消息放出去,阻力很快就来了。江南百姓、商贾长久只用金银铜钱,不肯信一张纸能当钱用。各地钱庄掌柜私下通气,约定不收纸钞,还在外散布传言,说纸钞没有银子兜底,迟早变成废纸,劝旁人不要接手。
林岳带着官吏,一城一县走访各家商号钱庄,讲清纸钞兑付的规矩。愿意配合流通的商号,可以减免一部分赋税;那些带头造谣、抱团抵制的钱庄,官府不动手抄拿,只用仓里存粮,按市价兑换他们手里囤积的铜钱。
市面上铜钱慢慢多了起来,不少百姓亲眼见过有人拿着纸钞顺利兑到粮食,心里的疑虑慢慢消去,开始试着收下纸钞。
李刚定下时限,给半年的时间慢慢铺开。半年之内,不求一下子全部换成纸钞,一步步理顺。把江南从清廷留下来的旧税制、旧钱法、混乱的田籍里慢慢摘出来,换成义军这边的规制。
夕阳西垂,暮色浸染江宁城郭。落日余晖铺洒在钟山连绵的山峦之上,晚风穿城而过,带着山间松木的清淡香气,拂过总督衙署的层层飞檐。
李刚站在衙署高高的青石台阶之上,望着远处钟山,低头看向城里陆续亮起的灯火。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岳抱着一摞清查账簿、文书纪要,快步走到他身侧,轻声禀报。
“总帅,半月清查推行下来,已然摸清江南根基。此地沃土千里、商旅繁茂、财赋充沛,确是定鼎天下的根本重地。但百年积弊、阶层固化、财税糜烂的混乱程度,也远超最初推演预估。半年缓冲之期,堪堪足够我们梳理规整、站稳根基。”
李刚低声念了一遍“半年”,目光放远。
“半年之后,诸事底定,江南新政落地、民心稳固、财税通顺、壁垒森严。”
他缓缓开口。
“届时,我当亲赴明孝陵,告祭江南父老、告祭天下苍生。”
林岳闻言,微微一怔,压低声音轻声问询:“总帅是打算,借着这个时机,定下名号,昭告四方?”
晚风拂过,掀起二人衣袍。
李刚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城下万家灯火,又望向北方,语气平缓。
“不是急于定下名号,争一个名分。”
“我要告诉天下所有人,我辈起兵举义,不是为割据地盘、不是为争权夺利、不是为王侯霸业。我们踏破坚城、肃清苛政、深耕民生、重构秩序,只为一件事——还给乱世万民,一份真正安稳耕田、踏实度日、免于饥寒、免于兵祸的太平光景。”
夜色更沉,城内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人声从街巷里断断续续飘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