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江南的春雨还没下来,风却已经软了。
孙石的前锋抵达镇江城下那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七万先锋本部,自东征以来连番血战,战损、留守、分驻层层剥下来,如今攥在他手里还能机动的,满打满算三万人。临出江宁的时候,李刚又从周安那里拨了两万惩戒军给他,凑成五万之数。
出征前一夜,中军大帐里点着牛油大蜡,李刚把一幅苏南舆图摊在案上,手指顺着长江往下滑。
「镇江,」李刚的指尖点在江与城的交汇处,「是苏南的门槛。这地方拿下来,常州、松江、苏州,一路平坦;拿不下来,我们的大军就得一直在江宁门口站着。」
他抬眼看孙石。
「中军十三万主力我留守原地不动,只调近卫第三师、第五师进驻丹徒、谏壁一线,充当你的后援;江鳌的水师主力,顺流压到镇江江面。你的五万人,打城。」
孙石抱拳:「要围多久?」
「不围。」李刚摇头,「围是下策。你要记住一件事——镇江和江宁不一样。江宁我们是势在必得,全天下都看着,所以围得住、耗得起。镇江之后的每一座城,都讲究一个『快』字。朝廷的密使已经北上,勒保在扬州还没死,我们的窗口,是用月算的,不是用年算的。」
孙石把这句话记下了。
所以五万人马抵镇江城下,扎营的第一天,孙石就没打算把它围成第二个江宁。
镇江这地方,孙石是头一回亲眼见。早年在舆图上不知看过多少遍——处在大江下游的一处咽喉,往上,是江宁、九江、武昌;往东,是常州、松江、苏州。漕船、商队、盐艘,南来北往,都得从这儿过。城不算大,可城北贴着长江,江边一座象山,山虽不高,炮台就垒在半山腰上,十二门老式火炮,炮口俯瞰整段江面。
采石矶大战的时候,江面的清军水师被江鳌打垮了一多半,残船缩回下关。可镇江城里的守军没跟着败。守城的副将姓何,旗人,原先是江宁水师的参将,采石矶一战,水师总兵战死甲板,就是这个何参将升了撤退的号令,收拢残船退回下关。江宁城破之后,他从乱军里带了千把人,一路东逃,在镇江被临时委了守城的差事。此人到了镇江,倒也不含糊,把城外溃散的乡勇、绿营一股脑收进城,又把象山炮台重修了一遍,堆沙袋、补垛口、囤火药,摆出死守的架势。
孙石站在城西一处土岗上,举着千里镜往城里看。
城墙上的清兵正往垛口搬滚木,一桶桶火油顺着吊篮往城头吊,城门口沙袋垒得严严实实,把门洞堵得只剩半人宽的缝。再往北看,象山炮台上人影晃动,江面上还泊着五条赶缯船,船身斜对着下游,船舷一侧黑洞洞的炮口。
孙石放下千里镜,扭头看身边的周安。
「看见没有,」他把千里镜递过去,「这人倒是守得有模有样。」
周安看完,把千里镜还回来,只说了一个字:「江。」
「对。」孙石点头,「就是江。」
当天晚上,孙石在中军大帐里召集各营主官,把定下的调子说了。
「这城围不死,也不用围死。北面临江那一侧,空出来,给水师腾地方。城里的粮,靠江运;城外的援,也得走江。江面不干净,这城围一百年也围不死。所以——先打江。」
他当即修书一封,派人连夜送到江面上的水师旗舰。
江鳌接到信,正在旗舰舱里看下游的水文图。看完信,他捋着下巴上硬短的胡子茬,琢磨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把各船管带叫了过来。
「孙将军要咱们先拔象山。」江鳌指着图上那处贴着江岸的小山,「十二门老炮,五条赶缯船。炮船夜里摸上去,桨帆船贴着岸走,盯着那五条船。记住,打船不打炮,先断它的腿。」
当夜子时,江面上起了雾。
二月末的江雾,又湿又冷,贴在人脸上像一层凉布。外洋炮船解开缆绳,借着夜色和水雾,悄无声息地抵近到离象山炮台不足一里的江面。瑞典炮舢板吃水浅,悄悄楔进江湾;荷兰宽驳炮船泊在外侧,侧舷炮板一扇一扇无声地掀开。炮手裹着棉袄蹲在炮位边上,引火绳揣在怀里,怕潮,怕风,更怕误了号令。
江鳌立在船头,听着江水流过船壳的哗哗声,估摸着时辰,手向下一压。
「轰——」
第一发炮弹破空而去,砸在象山炮台的夯土垛墙上,土块碎石崩起老高。炮台里的清兵从睡梦里惊醒,衣甲都没披齐就往炮位上扑。可老式火炮的装填讲究一个慢——清炮手刚把火药包塞进炮膛,第二轮、第三轮炮弹已经接连砸到。
炮台上瞬间乱成一锅粥。一枚炮弹正中炮位旁边的火药桶,轰的一声闷爆,半个炮位连人带炮掀下了山坡。余下的炮手再不敢扎堆,趴在山石后面胡乱还击,炮弹大半落在江里,溅起丈把高的白水柱。
江面上的炮战,整整打了一个时辰。
打到后半夜,象山炮台的十二门老炮,哑了九门。剩下的三门,炮手死伤过半,只能隔上许久勉强还一炮,落点偏得连自己人都在骂。
那五条赶缯船更惨。桨帆船借着炮战的硝烟掩护,悄悄放下小艇,水兵们一声不吭地划到清船侧舷,把一罐罐火油抛上甲板,跟着就是火箭。五条船烧了三条,火头蹿起丈余高,映红了半面江天。剩下两条见势不妙,挂了满帆往上游逃,被炮船隔着一里地追着轰,船尾拖着长长的黑烟,一头扎进下游的汊港,不知死活到哪儿去了。
天亮雾散,象山炮台上已经飘起了义军的旗帜——登陆的水兵趁乱从后坡摸了上去,残余的清兵不过百十人,打都没打就跪了一片。
孙石站在土岗上,远远望着江面,对身边的副将说:「江鳌这一手,替我们省了多少条命。」
副将嘿嘿一笑:「水师打江,咱们打城,分工。」
「错。」孙石摇头,「是江面一断,城里的心就先断一半。」
心断没断,城里那位何参将最清楚。
何参将站在城头,看着江面上的义军战船往来如织,看着象山的旗号换了颜色,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他心里明镜似的:镇江的存粮,本就不多,原先指望江运补给,如今江面一丢,城里的粮撑死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呢?
他把牙一咬,写了一封血书,塞进竹筒,火漆封死,叫来营里水性最好的一个兵丁。
「从北城水关下去,顺着江岸往东游,摸到扬州,亲手交给勒将军。」
那兵丁揣好竹筒,当天夜里从水关潜了下去。
可他刚游出半里地,就被义军的哨船发现了。哨船上的水兵拿着挠钩,三下五除二把人捞了上来,竹筒送到孙石案头。
孙石挑开火漆,把血书展开看了一遍。信写得很是悲壮,什么「卑职誓与镇江共存亡,唯恳将军念同袍之义,发兵来援」云云。孙石看完,笑了笑。
「勒保自己都困在扬州啃干粮,还援你?」他把血书往案上一扔,对亲兵说,「收好了。回头打下来,给这位何将军留个念想。」
从第二天开始,城外的营盘忙了起来。
土工作业是军中最苦的活,可义军里的兵,大多是湖广、江西的农家子弟,挖土挑土本就是家常本事。一筐一筐的泥土挖出来,垒成齐胸的胸墙;一条一条的壕沟绕着城墙挖过去,挖了三天,转了城墙大半圈。拒马、鹿角、木桩,密密麻麻插在壕沟前沿。城上的清军看得清清楚楚,几回想出城骚扰,都被警戒哨打了回去。
有一回,一队清兵开了东门,想来拆拒马。两队人马在城外的野地里撞在一起,刀矛并举,厮杀了一阵。清兵丢下几十具尸体,连滚带爬退回城里。从那以后,镇江的城门再没敢白天开过。
孙石又把十二门重炮调上了城西的土岗。炮位选得讲究——土岗比城墙略矮半头,重炮抬高炮口,恰好能越过垛口直接砸进城头。头一天试射,校了三轮射界,第四轮,一发炮弹正中西门城楼,半边城楼哗啦一声塌了下来,城上旗帜、木料、砖石混着几具尸体一起砸落城下。
城里的百姓先遭了殃。
炮弹不长眼,几发打偏的落在民宅区,烧了好几处房子。有些胆大的百姓,趁着夜色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下来,跑到义军营里求活路。孙石吩咐下去:来投的百姓,营后安置,给口热饭,不杀不辱,愿意离开的就地放走。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城里往外吊的人越来越多。
何参将急了,派兵在城头来回巡逻,见谁往下吊就射谁。可他射得了一个,射不了十个;射得了十个,堵不住百个。
到第三天头上,城外的工事全数立起,十二门重炮校准完毕,象山炮台成了义军的水师码头,江面上连一条清军的舢板都看不见了。
孙石骑马在营盘里巡了一圈,回到大帐,叫来传令兵。
「去城东告诉周安,从明日起,重炮白昼轮射,夜里也不停冷炮。我要城里的人,一刻都别想睡安稳。」
「是。」
传令兵去了。孙石独自在大帐里又坐了一会儿,铺开纸,给江宁写了一封军报:镇江江面已清,象山已克,工事已备,请总帅遣水师运粮船队顺流接应,以充军前。
写完封好,他吹熄了案上的蜡烛。
帐外春寒未褪,风吹在脸上还是刀割一样。可五万大军压出来的那股气势,已经让对面那座孤城的城墙,仿佛在夜色里发出了无声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