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下旬,寒气依旧裹着金陵城外的山野。
义军二十万大军合围江宁已经过去了小半月,各座营盘沿着钟山南麓、雨花台、江东门铺开,一座座土垒壕沟层层相连。李刚的中军大帐就扎在钟山脚下一处开阔平地,帐外大旗被北风扯得哗哗作响。
勒保入驻江宁之后,心里清楚钟山这处山头的分量。这一片山地压在金陵城东,紫金山隘口扼住上山主道,孝陵卫紧挨着隘口南侧,若是被义军完整占下,兵马顺着山坡往下冲,朝阳门、太平门根本守不住。他不顾城内兵力吃紧,硬生生从满城八旗里头抽出来两营精锐,交由一名八旗参领统领,趁着夜色悄悄开出朝阳门,抢占紫金山隘口与孝陵卫。
山上的清兵没多少时间修筑砖石工事,就就地搬来山上的石块、断树,垒起一圈半人高的胸墙,又把几门小型野战炮推上隘口高地。天刚蒙蒙亮,山上的火炮便朝着山下义军中军的外围营寨开火。铁弹划过清冷的晨空,重重砸进营盘外圈的帐篷之间,泥土混着碎木四处飞溅,两名正在整理甲胄的义军士卒躲闪不及,当场倒在地上。
警报声瞬间传遍营地。
李刚得到禀报,踩着冻硬的泥土登上南麓一处凸起的土岗。举目往上望,紫金山隘口的石垒清清楚楚摆在半山腰,清军旗号在山风里来回晃动。
“不把钟山拿下来,大营日夜不得安生,后续总攻更是无从谈起。”李刚扭头对着身边一众将领开口,“孙石,你从雨花台调兵,从南坡正面攻山,缠住山上主力。周安,你带惩戒军绕去北坡,卡死隘口通往朝阳门的退路,不能放一个清兵逃回城里。萧凛,你的骑兵第十师摆在朝阳门外平地,城内但凡有援兵出城,直接给我截回去。”
他顿了顿,看向江鳌派来的水师传令官。
“传信江鳌,水师船只留在下关江面,持续轰击下关水师大营。不用强求登岸破营,把那股江南水师残部钉死在水寨里头,不许他们分兵过来搅扰陆上战事。”
诸将领命,各自转身回去调度部队。
这一仗不好打。钟山南坡坡度陡,到处是乱石灌木丛,人马往上攀爬十分费劲。普通野战炮抬不起角度,炮弹大多只能落到半山腰,很难够到清军高处的胸墙。孙石接到军令,立刻想到随军携带的十二门重型攻城臼炮。
这种炮个头笨重,炮身短粗,重量极大,没法推着直接上山。只能选在南麓山脚一片相对平整的洼地构筑炮位。
士兵先在洼地里刨开冻土,挖出半人深的炮坑,坑底垫上层层厚实的原木,原木缝隙之间填满夯实的泥土,防止火炮开火后后坐力带着炮身到处乱窜。十二门臼炮分成两组,两两之间隔开三丈远,炮口全部抬高,斜斜指向半山腰紫金山隘口清军石垒。
十几头挽畜费劲拖拽炮身,一点点把沉重的铁炮挪进预先挖好的炮坑。炮手们搬来大块木楔,塞到炮架底下,反复调整炮口仰角。装填流程繁琐,先要把厚麻布包裹的爆炸弹丸从炮口送入,再填装定量火药,合上炮门,炮手攥着引火绳退到炮位侧面的土盾之后。
两千线列步兵在山脚铺开,排成四道横队,每一排之间留出两步间隔。士兵身上披着土黄色短款单排扣军袄,布质扣,头戴哑光青灰色宽檐铁盔,盔面没有半点纹饰鎏金,方形布质弹药袋斜挎在肩头,脚上是黑布战靴。前排士兵半蹲,后排士兵直立,队伍顺着山脚地势拉得很长,不见拥挤扎堆。军官与士官顺着队列来回走动,低声喝止队伍里的慌乱,一遍遍叮嘱装填、举枪、齐射的号令。陈小五的奋勇突击连摆在整个线列的右翼,作为突击矛头,士兵大多配了长枪与腰刀,只待炮火打出成效,便要向上仰攻。
土岗四周,另外一拨人肃立警戒。这班亲卫精锐一身土黄褐色长款双排扣军袄,立领配铜扣,面料厚实,头戴黑色铁盔,盔顶立尖顶徽记,盔沿镶一圈鎏金饰带,立式皮质弹药筒套或挎腰间,或斜搭肩背,脚蹬黑色高筒军靴,与下方的野战步卒泾渭分明。
天色大亮,山上清军看见山脚义军布阵,胸墙后面火铳、弓箭纷纷瞄准下方。
“点火!”
炮队官一声喝令。
十二门重型臼炮的引火绳次第燃尽。
闷沉沉的轰鸣接连炸响,炮口腾起大团灰白硝烟,巨大的后坐力撞得炮架在原木垫基上狠狠向后一挫。裹着麻布的爆炸弹顺着高高的抛物线,朝着半山腰清军隘口飞过去。炮弹划过空中看不到太快的轨迹,隔片刻,才在清军石垒内外炸开。
一团团火光在半山腰接连冒起,碎石、断木四处崩飞。有炮弹直接砸在清兵堆砌的石胸墙上,半人高的石墙直接崩开缺口,躲在墙后的几名八旗兵来不及躲闪,当场被飞溅的石块击倒。没有命中工事的炮弹落在隘口后方的林间,炸断碗口粗细的树木,枝叶碎块漫天洒落。
一轮炮击结束,炮手快步上前,清理炮膛残渣,重新填药装弹。第二轮炮击很快跟上。
山上清兵被这一轮臼炮轰击打懵,死伤不少,却没有就此溃散。参领在石垒后方来回奔走,呵斥手下士兵守住缺口,躲在残存胸墙之后用火铳朝下射击。铅弹顺着山坡往下落,打在泥土、岩石上噼啪乱响,少数子弹落到义军线列之中,队列里头偶尔有士兵中弹倒地,边上同袍不允许擅自离队,自有后勤担架兵上前把伤员拖回后方。
线列步兵原地稳住阵脚,并不急着往上冲。
山上清军借着地形居高临下,不断往下抛掷滚木礌石,大块石头顺着陡坡轰隆隆滚落,一路撞碎灌木,一直冲到线列阵地前几十步才停下。
两轮臼炮打完,清军胸墙已经多出两三处缺口,但是山上依旧有大量士兵依托残存工事还击。孙石站在队列侧面土坡上观察,心里清楚,光靠十二门臼炮,没法把山上敌军彻底打垮。山坡地形限制,炮弹很多打不到隘口后方死角,清兵还能躲在岩石林木后面保存兵力。
“线列,举枪!”
军官号令一层层传下去。
四道横队的士兵齐刷刷把滑膛枪举到肩头,枪口斜斜对准半山腰冲下来的清兵,枪声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铅弹顺着山坡向上泼洒,打在清军藏身的石块与树干之上。一轮齐射完毕,前排士兵单膝蹲下,飞快掏取火药铅弹重新装填,后排继续举枪射击。交替开火,不让山上清兵有机会从容整理队伍往下反扑。
硝烟在山脚弥漫开来,火药刺鼻的味道飘得很远。山上不断有中弹的清兵惨叫着摔倒,可隘口的八旗依旧死扛,没有半点要退的意思。仰攻的难处就在这里,低处往高处打,子弹威力折损,对方随便一块石头就能当做掩体。
几次试探性推进,义军士兵往山坡上走出几十步,就被山上的火力压得退了回来,队伍出现不小伤亡。陈小五的奋勇突击连两次尝试突进,都被滚木和火铳打下来,不少弟兄身上挂伤。
仗从清晨打到正午,日头升得老高,山脚下到处都是伤员呻吟的声音。
就在战事僵持的时候,几名前哨斥候领着一个老者,穿过队列来到孙石跟前。
老者是孝陵卫本地农户,世代在这一带守山,头发花白,身上粗布衣服磨得到处是破洞。他望着半山腰厮杀的地方,脸上没有多少惧色。他年轻的时候进山采药打猎,摸熟了整片钟山的沟沟坎坎,知道一条樵夫走出来的小径。那条路藏在西侧荆棘丛里头,路面狭窄,一次仅容单人通行,绕过大半道山坡,可以摸到紫金山隘口的后背竹林。清兵全部盯着正面南坡,那边根本没有布防。
“那条道不好走,满山荆棘,会刮伤人。但是摸过去,就能捅他们后腰。”老者声音沙哑。
孙石盯着山上的清军阵地,短暂思索。正面硬冲,还要白白填上许多人命。他当即点出一百精锐,交由陈小五带领。
“你带人跟着老人家走这条小路,悄悄摸到后山竹林,不要提前暴露动静。等山下第三轮臼炮齐射响起,听见炮声,立刻从后面杀出去。”
陈小五抱拳应下。点齐一百弟兄,把长枪斜背在身后,短刀握在手里。老者在前引路,一行人离开主阵地,钻进西侧密密麻麻的荆棘灌木之中。
荆棘枝条锋利,不断划开士兵的衣袖皮肤,脸上手上一道道血口子,众人咬着牙不吭声,踩着乱石树根,一步一步往高处迂回。
山下这边,孙石继续调度。
炮手重新完成装填,十二门重型臼炮再度轰鸣。爆炸弹一波接一波砸向隘口正面石垒,残存的胸墙继续崩坏,碎石乱飞。义军线列步兵再度抬枪齐射,枪声连绵不绝,把清军所有注意力死死钉在南坡正面。
山上八旗参领所有兵力都放在抵挡正面进攻,完全没料到危险已经摸到自己身后。
第三轮臼炮的炮声刚刚响过没多久,隘口后方竹林里面,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陈小五带着百人精锐从竹林里面冲出来。一路荆棘刮得众人满脸血痕,却丝毫没有减速,短刀出鞘,直扑清军隘口后背。
山上清兵后背突遭袭击,瞬间大乱。不少人原本面朝南方御敌,慌忙转身接战,阵形一下子扯开缺口。陈小五冲在最前头,看见一名八旗军官挥刀呵斥兵卒,快步上前,两刀交接,直接把那人砍翻在地。
“冲!夺隘口!”
喊声在半山回荡。
孙石在山下看见后山得手,当即下令全线压上。
线列步兵不再原地对射,军官下令,队列保持大致横形,踩着乱石灌木向着隘口往上推进。士兵一边向上挪动,间断举枪射击,压缩清军活动空间。右翼的奋勇突击连剩余人马,顺着炮弹炸开的缺口,全力往山上猛攻。
山上清兵腹背同时受敌,军心彻底垮掉。一部分人死战不退,更多人看见大势已去,丢下兵器就往北坡逃,想要奔回朝阳门。
可周安的惩戒军早就绕到北坡守死了退路。逃过来的清兵一头撞进惩戒军的刀枪阵列,根本冲不开防线。前有义军从隘口压过来,后有惩戒军堵截,这一股出城抢占钟山的八旗精锐,死伤越来越多。
城内的勒保站在通济门城头,远远望见钟山方向硝烟滚滚,知道情况不妙,急忙点出一千八旗,打开朝阳门出城增援。
兵马刚冲出城门半里地,平原两侧,萧凛的骑兵第十师已经等候多时。
战马踏碎地上薄霜,马队分成数股直冲过去。马刀劈砍声、惨叫声响作一团。出城的清兵步兵挡不住骑兵冲击,伤亡惨重,撑不到靠近钟山,只能狼狈掉头,缩回朝阳门内,城门紧紧关上,再也不敢派兵出来。
紫金山隘口、孝陵卫的工事,终于落到义军手里。
漫山硝烟慢慢散开,地面到处是战死的兵士,断裂的树木、崩碎的石块散落得到处都是。义军士卒站在高地之上,向南眺望,明孝陵一圈红墙,成片苍松古柏,清清楚楚铺展在眼前。
李刚带着一众亲卫精锐,顺着清理出来的山道登上孝陵卫。亲卫身上厚实的土黄褐色长款双排扣军袄在山风下微微晃动,黑色铁盔上尖顶徽记隐约反光,盔沿鎏金饰带随动作轻晃,腰间立式皮质弹药筒套随着脚步磕碰出轻微声响,黑色高筒军靴踩过地上遗留的兵器甲胄。李刚目光落在不远处孝陵的陵墙。
“传令全军。”李刚的声音不大,顺着山风传向四周,“所有人不准踏入孝陵围墙,不许砍伐陵内一草一木,不许动里面任何器物。孝陵外围布上岗哨,但凡有违令者,军法处置。附近孝陵卫百姓,不得滋扰。”
命令一层层往下传,山上山下,所有士兵都听得明白。
城内,勒保依旧没有死心。接连写下两道手令,快马送过长江,命江北仪征大营的副将,即刻带兵渡江,偷袭义军中军后方,借着钟山交战的机会搅乱战局。
江北那名副将,此前吃过渡江惨败的苦头,心里早已经怕了江鳌的水师炮船。拿到勒保手令,不敢抗命,又不敢真的把主力派过去。只勉强凑出三百哨骑,赶到浦口江边。江面上,义军水师炮船的帆影远远就能看见。三百哨骑到江边晃了一圈,连渡船都不敢找,调转马头,急匆匆退回仪征大营。江北这边,再没有半分动静。
下关江面,江鳌的水师战船往来游弋,火炮隔一段时间就朝着下关水师大营打上一轮。清军残存三十余艘战船缩在水寨里头,死死依靠岸上炮台还击,从头到尾不敢驶出营寨一步,被牢牢钉死原地,分不出人手去钟山驰援。
城内也并不安稳。
田副手与阿彩依旧潜伏在江宁城中。钟山激战的消息,随着市井流言飞快传遍大街小巷。被强征上城守城的绿营兵丁,私下互相传递消息,听闻义军拿下钟山,还严令保护孝陵,不少人心思开始动摇。
那名被义军刻意留用的天地会内鬼香主,待在自己的据点之内,心神不宁。钟山失守,江宁城外局势大变,他吃不准两边胜负,悄悄派出一名心腹,混出朝阳门,想要打探山上清军残存的消息,为自己预留后路。
这名心腹刚出城不远,就已经落入暗卫监视。田副手安插在外的暗哨,不远不近跟在身后,一举一动全部记下来,没有动手拿人,只是把消息悄悄送回城内暗卫据点。
山顶孝陵卫,风掠过成片松林,发出哗哗的响动。
李刚站在高处,低头望向脚下整座江宁城。一座座城墙、城门、城内成片屋舍尽收眼底,城头清军旗帜,在远处隐约可见。他身边,林岳捧着一卷记录军情的簿册站定,等着主帅接下来的指令。身侧一众亲卫精锐按刃肃立,盔沿那一圈鎏金饰带,在满山青灰野战兵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山下各支部队正在清理战场,搬运伤员,收拢缴获的兵器。士兵来来往往,各处传令兵骑着马,穿梭在各个山头营盘之间,等待新的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