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寒风卷过钟山南麓的中军大营,风里已经混着远处城头飘过来的火药涩味。
钟山到手已有数日,城东制高点尽数握在义军手里。李刚站在先前登过高的土岗之上,身前一众将领环立。孝陵卫方向岗哨往来不绝,甲叶磕碰的脆响隔着风都能听见,身后,一座座连绵营盘一直铺向雨花台、江东门,成千上万的士兵走动、整备,人声沉沉压在旷野之上。
传令兵捧着染了墨痕的将令,猛夹马腹,战马四蹄蹬着冻硬的泥土,碎石被马蹄踢得四处飞溅,快马分赴各处阵地。总攻的命令,就这么顺着奔马,一道一道往下传递。
孙石部移驻雨花台。
阵地之上,陆军重炮已经全部架设完毕。炮坑深挖半丈,底下层层叠叠垫着粗原木,一筐筐泥土被士兵赤脚踩实夯紧,防止开火之时铁炮受后坐力窜动移位。炮管微微抬起,乌黑的炮口遥遥对准数里之外聚宝门那道黑压压、望不到头的高大城墙。
陈小五的奋勇突击连就在雨花台后方坡地休整。
士兵蹲坐在地上,石块磨着刀刃,沙沙的磨刀声此起彼伏。有人解开弹药袋,清点纸包火药与铅弹;有人把磕碰变形的铁盔摁在膝盖上,用石头敲回原形。野战师士兵一身土黄色短款单排扣军袄,布扣扣得严实,哑光青灰色宽檐铁盔扣在头上,方形布质弹药袋斜挎肩头,黑布战靴沾满黄泥冻块,踩地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飘向远方金陵的城头。
周安的惩戒军开进到通济门外,同样把炮队一字排开。炮手来回走动,木楔垫在炮架脚下,半蹲身子眯起眼,反复校准炮口朝向通济门的墙体。
萧凛的骑兵第十师没有投入城墙正面强攻。大部人马隐伏在神策门外土坡、杂树林之间,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冻土,鼻息喷出一团团白气。一小队一小队骑兵轮番冲出树林,马蹄滚滚,在旷野上来回奔驰,马刀刀鞘碰撞作响。城内城头的清兵望见这股动静,便不敢把神策门的守兵调去别的城门。
江鳌的水师铺满整片下关之外的长江水面。
江风拍打着船帆,帆布被吹得噼啪乱响。外洋炮船居前,瑞典炮舢板、荷兰宽驳炮船分列左右,法国、奥地利平底炮船往两翼散开。一部分战船尽量贴向江岸,船身随波浪轻轻起伏,炮口调转,死死盯住仪凤门城墙;一部分战船锚链松了半截,随时可以冲扑下关水师大营;另有一支炮船分队扯满帆往北开,船体劈开浑浊江水,扼守住浦口的江面通道,不给江北清军半分渡江的口子。
李刚身边的亲卫精锐肃立土岗四周。土黄褐色长款双排扣军袄裹住身躯,立领铜扣被天光映得发亮,厚布料挡住江上吹过来的寒风。黑色铁盔盔顶尖顶徽记冷光闪烁,盔沿一圈鎏金饰带随着人头转动,晃出细碎反光。立式皮质弹药筒套或是挎腰,或是斜搭肩头,皮革被风吹得微微发硬,黑色高筒军靴深深踩进冻土里,纹丝不动。
李刚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放炮。”
中军高处,信号旗猛地向下劈落。
第一声炮响炸开。
不是遥远的闷响,是实实在在撞在人耳膜上的轰鸣,脚下冻土都跟着微微发麻。炮口猛地窜起一团刺目火光,浓烈的黑烟瞬间腾起,铁弹脱膛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片刻之后狠狠砸在聚宝门的巨砖墙上。
“哐——!”
巨响传到数里之外的雨花台阵地。
大块城砖直接崩碎,碎砖碎屑如同暴雨一般顺着高高的城墙往下泼洒,砸在墙根地面,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有的炮弹正中城头垛口,整段垛墙直接塌垮,砖石带着上面的清兵一起往下摔。城头瞬间爆起一阵惨叫,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
炮手顾不上硝烟呛人,拿沾水的麻布裹着长杆,探进滚烫炮膛清理残渣,手脚飞快填火药、塞弹丸。第二门、第三门重炮相继开火,轰鸣一声叠着一声,没有间隙。
通济门外,周安的炮队紧跟着打响。炮弹一下下敲打通济门墙面,城上的清军旗幡被爆炸冲击波扯得疯狂甩动。城头清兵慌慌张张推动老旧城防炮,火绳点燃,一团黑烟冒起。可那些旧式火炮射程不足,炮弹飞不到义军炮阵跟前,大半落在半途野地里,炸开一股股黄尘。
江面上的炮火接踵而至。
外洋炮船的侧舷炮板哗啦一声向外掀开。一排排火炮齐鸣,火光在船舷连成一片。炮弹砸在仪凤门的墙体上,墙皮成片成片剥落,碎石滚落入江,激起一片片水花。江风裹着火药硝烟,卷过江面,往金陵城里灌。
整座金陵,四面八方全是炮声。
城头被强征来守城的民丁,大多是城内寻常百姓。先前只听过打仗,从没亲身挨过这般炮轰。炮弹落在近旁,整面城墙都在不停震颤。有人手里还攥着用来砸人的石块木柴,身边同伴被飞溅的砖石扫中,惨叫着倒在脚边。这些百姓哪里扛得住,丢下手里物件,猫着腰顺着城墙石阶连滚带爬往下逃。城上八旗、绿营军官挥着腰刀来回奔走,嘶吼着拦人,刀鞘劈打逃跑的兵丁,依旧挡不住人潮往街巷里溃散。
城内巷弄,硝烟混着柴火烟气四处弥漫。
田副手、阿彩带着暗卫钻在房屋窄巷之间,避开大街上往来的清兵。暗卫分成好几拨,趁着城外炮声掩盖动静,在城内几处街口堆起干柴,引火点燃。一处处火光窜上屋檐,滚滚黑烟升腾起来。城内清军只能从城头抽调人手,跑下城墙救火,本就吃紧的城头守备,又被剥走一部分人手。
另一组暗卫借着混乱,悄悄接触那些平日里受尽旗兵欺压的绿营兵卒。低声交换几句,便把满城布防、粮仓、军械库的位置一一记下来。那名天地会内鬼香主的宅院四周,几个打扮成闲汉小贩的暗哨始终在附近游走,门缝、墙头的动静全被看在眼里,暂且按兵不动。
下关江面,厮杀越打越烈。
江南水师参将心里清楚,困在营寨里被动挨打,早晚死路一条。他下令,把营内残存三十余艘赶缯船、沙船全数开出水师大营。密密麻麻战船挤满近岸水域,船上火铳齐射,铅弹雨点般朝义军炮船打过来,大多落在船外江面。
江鳌站在荷兰宽驳炮船船头,江风把他衣襟吹得猎猎作响。望着冲出来的清军船队,他没有下令接舷近战,高声传令:
“各船,次第装填,瞄准敌船水线!”
号令借着旗语、往来小舢板传遍整支水师。
外洋炮船转动炮架,炮口压低,一轮轮炮火砸向清船吃水的船身下部。厚木打造的赶缯船扛不住外洋重炮,一艘沙船船舷被炮弹凿开巨大破洞,冰冷江水哗哗往舱室狂灌,舱底清兵慌乱喊叫,搬木桶、布料堵漏,船体还是飞快向侧面倾斜。另有战船的主帆索被炮弹打断,巨大帆布轰然塌落,直接盖死大半甲板,船上兵卒挤成一团,乱作一团。
不过片刻,好几艘清船冒起大火,火焰顺着干燥木船向上吞噬。残存的清军水师再也撑不住,纷纷调转船头,拼了命往水师大营营寨里面退。
江鳌不愿给对方喘息重整的空隙。
信号旗高高扬起。
数十艘大八桨船、内河桨帆船,飞快从炮船的缝隙之中冲出来。船上坐满登陆步卒,滑膛枪背在后背,手上紧攥长矛、腰刀。桨手身子伏低,拼尽全力划动木桨,船桨拍击江面哗哗作响。
下关岸头的清军炮台还在顽抗,炮弹落在桨帆船周边江面,冲起丈多高的白色水浪。一艘桨帆船侧面被流弹扫中,木板碎裂,两名士兵直接翻落进冰冷长江江水。余下船只没有半分迟疑,继续朝着滩头猛冲。
船底重重磕在滩头沙石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登陆士兵不等船只完全停稳,直接纵身跳下,踏进齐腰深的浑浊滩涂泥水,泥浆没过战靴,沉重得拖拽脚步,一群人踩着泥水向着营寨猛冲。
水师大营外围,高耸木栅栏拦在前面,壕沟里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木桩。守寨清兵举着火铳,排开阵势轮番开火。冲在前排的义军士兵中弹,身子一歪摔进泥滩,后面的人踩着泥泞继续往前冲。士兵抱着捆扎好的干柴草捆,狠狠丢进壕沟,垫出可以落脚的缺口,大队人马顺着缺口涌过去,挥刀砍断栅栏木桩,轰然撞开水师大营寨门。
营寨之内瞬间乱成一锅粥。帐篷被子弹引燃,火苗四处窜,粮草、船具散落一地,到处都是兵刃碰撞、临死嘶吼。清军水兵一部分拼死挥刀肉搏,一部分丢下兵器四散奔逃。江南水师参将亲自持刀在阵前督战,身上接连挨了数处刀伤,浑身是血,力气一点点耗光,被数名义军士兵团团围住。他环顾一圈,再无半分胜算,哐当一声把佩刀扔在泥地里,选择投降。
水师大营到处燃起大火,黑烟滚滚冲上半空。剩下的清军舰船,一部分被就地点燃焚烧,一部分被义军士兵夺下控制。盘踞下关许久的江南水师,就此彻底覆灭。
江北浦口,勒保一道又一道手令快马送抵北岸。
他人在通济门城头,隔着金陵城墙,都能听见下关那边不绝的喊杀与炮响,心头焦灼万分,严令江北副将立刻挥师渡江解围。
江北副将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搜罗一批渡船,装载步卒驶出浦口港湾。船只刚驶入开阔江面,守在这片水域的义军炮船立刻迎上来。火炮轰鸣,炮弹接二连三砸向渡船。第一批船队还没驶出多远,好几艘渡船直接被炸碎,木板碎块漂浮江面,无数清兵跌落江水,在水里挣扎呼救,凄厉喊声顺着江风飘得很远。剩下的船吓得拼命掉头,狼狈逃回浦口岸边。
勒保不肯罢休,接连下两道严苛命令,逼迫他再试。
第二次,第三次渡江,结局一模一样。渡船只要暴露在江面,就要承受义军炮火。沉船、落水溺死的清兵数以百计。几番折腾下来,江北副将彻底没了心气,把所有渡船尽数锁回港口,紧闭浦口岸口。任凭南岸送来的手令如何厉声斥责,再也不肯派出一兵一卒过江。
日头缓缓向西沉落,血色余晖铺在江面与城头。
整整一日恶战熬到末尾。
聚宝门、通济门外墙被炮火啃出一道道豁口,墙砖大片剥落,可内里那层厚实的主体城墙依旧完好。城头清兵还没死透,依旧借着残存垛口往下倾倒火油,巨石顺着城墙滚滚砸落,砸在墙根地面轰然作响。
雨花台的土坡上,孙石站在这里,目光越过旷野,死死盯住聚宝门城头。
零星炮火还在断断续续向着城墙轰击,城头时不时窜起一团火光。他身后,工兵已经把一架架体量粗大的云梯组装完毕,木料粗重,靠木支架撑住,旁边摆放撞车、防护木盾。云梯队士兵握着兵器,守在这些攻城器械旁边,呼吸粗重,静静等候命令。
孙石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钢刃缓缓出鞘,冷光在落日底下一闪而过,刀尖斜斜遥遥指向前方城头。
“云梯队,上!”
下关江面,水师大营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滚滚黑烟遮掉半边天际。江鳌立在炮船船头,江风卷动他身上衣料。他侧过头,对着身侧传令官高声吩咐。
“封锁江面,一只船也不许过去。”
各色炮船收到号令,纷纷调转帆向,战船四下散开,炮口分指长江上下游,把整条水道死死攥在手里。
金陵城头方向,枪炮撞击、人的嘶吼,依旧断断续续,没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