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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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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四清晨,汉中城外。

晨雾尚未散尽,巍峨城墙半截隐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青灰墙砖冷硬沉肃。墙根环绕两丈宽阔的护城壕,引汉江水灌注,水面漂浮着腐叶枯木,沉沉不动。

王聪儿麾下义军于城东、城南两面列阵。全军不足万人,铺开一道松散绵长的阵线,规制已然谈不上严整。前队尚且依稀成列,后队士卒身形歪斜,或拄枪而立,或身裹破碎布帛。衣衫尽数浸饱潮气,在晨雾之中氤氲出缕缕白汽。无人擅自落座,所有人默然伫立,目光沉沉望向高墙。

城头旌旗林立,皆是绿营镇标旗号,旗边虽已磨得毛边,依旧高高悬立。城门紧紧闭合,吊桥尽数拉起,桥板悬空,隔绝内外通路。

赵道员天未破晓便登上城楼。他年逾花甲,须发斑白,身着绣云雁的文官补服,外罩一层棉甲。身为三朝旧臣,一辈子执掌文事,从未亲历战阵。自汉中镇总兵战死、游击武官尽数被抽调入川之后,整座府城的防务,便重重压在了他的肩头。他传召知府、知县与数名退役武官,强征城中青壮、衙役、商户子弟与乡勇登城戍守,又遣人燃起烽火,向西安以及秦岭北麓各处营垒飞书告急。

他立身城楼垛口之后,透过茫茫雾气向外眺望。雾中尽是攒动的人影,难辨确切数目。他转头询问身旁那名退役旧把总,城外敌军约莫多少。旧把总眯眼凝望许久,沉声回禀,最少七八千,怕是将近上万。赵道员的手在宽大袖笼里紧紧攥起,默然不语。

城内守军统共不满三千。堪以作战的督标残兵老弱尚不足五百,余下尽是城守营疲卒、新募乡勇与州县差役。城头火炮半数乃是前明遗存,炮身锈蚀斑斑,炮架朽坏,数门火炮的铁箍已然松动摇晃。

义军一方境况更是凶险。

燧发枪每支余下弹药尚不足十发。许多枪机历经米仓道连日阴雨浸泡,弹簧锈蚀,扣动扳机之后能否击发,全凭运气。两门历经千辛万苦运出大山的六磅炮推至阵前,每门炮弹寥寥数枚,其中大半还是杨管带于川中土法翻砂铸造的劣弹。军中没有冲车,没有洞屋,更无重型攻坚器械。这支从米仓道九死一生跋涉而出的队伍,伤病缠体,能够勉强站立作战的兵士尚不足万人。

可身后便是死路。米仓道沿途粮草早已耗竭,退归深山,只会尽数饿死;若是在此迁延耗损,亦要亡于城下。

开战之前,王聪儿于阵后召来张宇、姚之富。那名熟悉城防的老刘席地而坐,将一块白布摊在膝头,布上以炭笔勾勒城墙轮廓,指甲重重划在东南角一处。

“便是这一段。”老刘开口,“六月雨季,城墙被雨水冲塌一角,只仓促以砖石土袋填塞修补,较之别处矮上三尺。我在川中遇见一名自城中逃出来的泥瓦匠,这便是他亲眼所见,补筑之时他亦在当场。灰土配比粗劣,熬过一冬,来春便会开裂崩坏。”

王聪儿目光落向布上那道刻痕,抬眼望向城墙。浓雾萦绕,那处破绽依旧看不真切。

“东门实施佯攻。”她定下方略,“主力奔赴东南角填埋护城壕。老营于东门大造声势,务必将城上守军的兵力尽数牵制过去。”

姚之富颔首领命。张宇沉默无言,视线死死钉在那道划痕之上。

王聪儿端坐灰骡之上,于阵后凝望片刻,沉声吐出二字:

“攻城。”

首轮冲锋,自清晨轰然打响。

姚之富统领襄阳老营,于东门擂鼓呐喊,架起云梯向城根虚做冲锋,声势震天,却不真正逼近壕沟。城头战鼓骤响,火箭、滚木礌石,混着滚烫沸汤自垛口倾泻而下,尽数朝着东门倾泻。赵道员立于东门城楼,望见义军黑压压涌向这一面,当即把城中可调之兵,悉数调拨过来防守。

东南角正面,张宇麾下兵士背负土石、门板与柴捆,弓着腰向着壕沟疾冲。此处城头守军寥寥,箭矢滚木零落稀疏,却依旧不断有兵士中弹倒地。前排士卒将土石奋力抛入壕中,后继之人踩着倒下同袍的脊背,继续向前冲锋。

头几波冲阵的,都是新近归附的教众,从未打过攻城恶战。城头炮声一响,不少人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还有人抛下背上土包,转身便向后溃逃。老营督战队横刀拦在退路之上,将溃兵踹回战场,执意奔逃者,当即就地斩杀。一名年轻兵士跪倒在地失声痛哭,口称不愿赴死,督战老兵一把将他拽起,狠狠向前一推,厉声喝喊:“向前是死,后退亦是死,只管往前冲!”

待到张宇麾下百战老兵顶上前线,填壕的节奏方才稍稍稳住。这些身经大半年血战的兵士,不抬头,不张望,弯腰疾奔至壕边,倾下土石,便回身再度搬运。箭矢笃笃钉在身前掩护的门板之上,他们缩在板后,熬过一轮箭雨,再度挺身突进。

王聪儿立于阵后远远观望。

第一波攻势退下之时,她唤住一名回营传令的哨长,询问东南角壕沟填埋进度。哨长回禀,填尚不足一成,城下已然横躺大片尸首。王聪儿缄默片刻,对传令兵吩咐:“告知姚之富,东门攻势再添声势,切莫叫城头守军窥破虚实。”

东门战鼓再度擂响,喊杀之声愈发汹涌。城头守军的注意力果然被牢牢牵制,东南角飞来的箭雨随之稀疏。

城头的旧炮轰然鸣响。

东南角一门古炮率先点火,炮口腾起冲天烟火。炮身猛烈后坐,朽坏炮架咔嚓一声崩裂,炮管歪斜下坠。膛内装填的铁砂碎石全然失了准头,径直射向半空,未曾伤及一人。其余几门古炮也相继引燃,两门火炮击发瞬间便炸了膛,炮管碎裂,滚烫的碎铁四下飞溅,当场砸倒城头两名乡勇。余下火炮射出的尽是碎石废铁,射程极短,仅仅落在壕沟边缘,杀伤力有限,轰鸣的声势却慑人心魄。

头一日鏖战落幕,护城壕依旧未曾填平。

壕沟之前尸骸狼藉,壕中江水被鲜血染作暗红。土石柴捆层层堆积沟底,距离填平尚有一大截距离。夜幕降临,义军抬扶伤员缓缓后撤,城头守军紧绷的攻势稍稍松懈,锣声停歇,唯有火把在垛口之后摇曳明灭。

王聪儿并未回帐安歇,独坐阵后巨石之上,借着马灯微光反复端详老刘绘制的布图。姚之富自东门赶来,满身汗水泥土,蹲坐在她的对面。

“东门声势已然做足。”姚之富道,“可城上那名文官老奸巨猾,未曾全然受骗,东南角依旧有兵力死守。”

“明日继续填壕。”王聪儿语气沉静,“白日不能毕功,便连夜续攻。”

第二日,填壕苦战再度开启。

城头守军也已吸取教训,专待义军奔至壕沟近前,方才施放箭矢滚木,专挑背负土石的兵士下手。赵道员彻夜观望战局,已然大致判明东南角才是义军主攻方向,天尚未明,便从东门抽调大批乡勇,奔赴东南角增防。一日血战结束,壕沟之前又平添数百具尸首。沟内土石越堆越高,可最深之处依旧还差一人多高,踏上去依旧够不到壕沿。

赵道员第二日整夜未下城楼。城下抛掷上来的石块撞在城垛,碎裂的砖石崩起,划破他的额头,鲜血顺着面颊淌满一脸。左右侍从连忙要扶他下城包扎,他抬手回绝,命随员撕下布条草草勒住伤口,依旧立在垛口之后。他不去翻看舆图,也不亲自发号施令,一应调度皆交由旧把总和数名退役武官。他只一身沾染血污的棉甲,静静站在城头,让每一名守城兵卒,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城内粮铺第二日便尽数闭门。赵道员下令打开府仓,按人头分发口粮,守城士卒每日仅得两顿稀粥。百姓家中但凡存有粮食,不敢生火炊烟,烟囱一旦冒烟,便会有乡勇上门搜掠。数户人家趁着夜色打算自西门逃亡,被守门兵士拦回,扬声放言,胆敢私开城门,便焚毁全家屋舍。第三日清晨,城根壕边发现两具冻饿而死的百姓尸体,乃是昨夜攀绳缒城出逃之人,摔断腿脚无人施救,就此殒命。

第二日深夜,王聪儿自老营遴选五百死士,每人背负一包土石,趁着沉沉夜色潜行至壕沟边缘。不举火把,不闻人声,五百兵士弓腰穿过开阔战地,俯身向壕内倾倒土石。待到第三轮倾倒之时,城头守军有所察觉,一支火箭破空而下,钉在一名兵士背负的柴捆之上,火焰骤然窜起。

城头锣声大作,火箭滚木如雨倾泻而下。柴捆被引燃,壕沟边缘化作一片熊熊火场。背负土石的兵士身上燃起烈火,于地上痛苦翻滚,后继之人便踏着燃烧的躯体,继续向壕中填土。有人浑身着火纵身跃入壕水,凄厉惨叫在沉沉夜幕之中传出去极远。

大火熄灭之后,壕沟之内,又铺上一层焦黑的尸骨。

王聪儿静立夜色之中,听着壕边传来的声声哀嚎,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姚之富站在她身侧,手紧紧按在刀柄,指节泛白。五百人出击,归来尚不足半数。

“还要填多久?”姚之富低声发问。

“明日一日。”王聪儿答道。

整整三日三夜,护城壕终于靠着土石、柴捆与焦黑尸骸,垫出数条可供通行的通道。

军中就地砍伐竹林,以毛竹捆扎云梯。米仓道出口竹林繁茂,兵士伐下毛竹,麻绳捆缚作梯,质地轻便,只是一旦搭上城头,竹身便会不堪重压向下弯折。

天光微亮,云梯轰然竖起。

第一批兵士攀梯而上。毛竹云梯被人体重量压得大幅弯曲,登梯之人能清晰感受到脚下竹身不住震颤。城头守军待兵士爬到梯身中段,便泼下滚滚沸油。滚烫热油浇在最前列兵士的头颅躯体之上,那人惨叫一声,松手坠落,重重砸倒下方两人。热油顺着竹梯流淌而下,下面登城兵士手掌被烫得剧痛,纷纷脱手摔落。

巨石自城头垛口轰然推落,狠狠砸在云梯中段,毛竹应声断作两截,梯上兵士随同断竹一同摔落地面。箭矢如雨射出,攀在最前的兵士后背插满箭镞,双手依旧死死攥住竹梯,堪堪靠近垛口,便有长矛自上方狠狠捅出,扎入肩头,兵士手一松,仰面坠向城下。

张宇于城下坐镇指挥。

他传令收拢残存燧发枪手,集结于云梯两侧,抵近城墙根,向着垛口之后放枪,压制城头弓箭手。枪手们弓腰疾奔至距城墙三十步之处,单膝跪地,瞄准垛口人影射出一轮,随即后撤装药,再度上前开火。可弹药数轮便已耗尽,兵士们只能端着空枪蹲踞墙下,只待城头守军露头,便挺刺刀近身搏杀。

一声锐响,一支羽箭自垛口飞出,直直射中张宇左肩。他正仰头注视云梯之上的厮杀,受此一击,身躯猛地一颤,垂目看向体外露出的箭杆。他左肩本就留有米仓道落石砸出的旧伤,这一箭恰好扎在旧伤近旁。

“统领!”身旁亲兵急扑上前。

张宇咬紧牙关,右手攥住外露箭杆,猛地一把折断,将箭杆弃于泥土。箭头依旧残留在血肉之中。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左臂垂落,全然使不出力气,他右手拔出腰间环刀。

“不要管我!”他厉声喝令,“继续冲锋!”

两门六磅炮被推至壕沟边沿。

这两尊火炮自湖北转战川北,又翻越凶险的米仓道,炮身裂纹层层,反复以铁皮补缀,杨管带一路以棕绳层层缠裹炮膛,唯恐炮身崩裂。杨管带亲自瞄准,第一发炮弹射偏,实心弹砸在城门旁砖墙之上,崩落大片砖屑。第二发再度失准,掠过城门上空坠入城内,不知击毁何物。第三发击中包铁城门,一声沉闷巨响,门板向内凹下一块,木身裂开数道缝隙,却依旧未曾洞穿。

第四发装填的,正是那枚土铸劣弹。

杨管带将那枚粗糙硕大的弹丸填入炮膛,这一枚当初铸造成型便尺寸超标,一直单独存放于布包之中。他操起木槌重重敲击两下,方才勉强入膛,再以通条向内推送,已然推不动分毫。他向后退开几步,目光扫过炮身缠绕的棕绳与铁皮补丁,高举火把凑近引火孔,稍作停顿,抬眼望向张宇。张宇微微颔首。

引信燃过瞬息,炮膛之内轰然爆响。并非正常炮鸣,而是剧烈的膛炸。

炮管顺着旧有裂纹彻底崩开,滚烫碎铁与火药气浪向四下狂涌。弹丸在膛内卡滞过紧,火药燃气无从宣泄,直接自炮身最薄弱处将铁管撑裂。杨管带距离炮口最近,一块飞溅碎铁狠狠击中他的脸面,他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蹲倒。身旁两名炮手被狂暴气浪狠狠掀翻,一人胸口被碎铁洞穿,于地上抽搐数下便没了气息;另一人胳膊当场被炸断,断口鲜血喷涌,周遭兵士急忙扯下布条紧紧勒住他上臂止血。

张宇快步奔上前,俯身查看杨管带。杨管带满脸淌血,一只眼睛已然被炸碎,余下一只眼勉强眯起,口中还在断续询问:“炮呢?炮打得如何?”

张宇望向那尊四分五裂的火炮,炮管裂成两半,歪斜搁在炮架之上,已然彻底报废。

“把炮拖回去。”张宇嗓音嘶哑干涩,“不必再用火炮,全力攀城。”

夜幕沉沉,东南角城下。

三百名精锐兵士集结完毕,张宇站在众人身前。

这三百人,是他手上最后的根基。自湖北起兵之时麾下五千之众,川北拉锯折损过半,翻越米仓道又大批倒毙,三日攻城再度填进去数百性命,余下的便只有眼前这些人。大半皆是宕渠山历经战阵的火枪老兵,受过操练,追随他自湖北转战川北,又九死一生闯过米仓险道。三百人立在黑暗之中,少有人言语。有的低头磨拭刺刀,有的往枪膛压入最后一发弹药,还有人只是静静伫立,等候号令。

张宇左肩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体内箭头尚未取出,旧血干涸,新血又不断渗出。他将这三百人缓缓扫视一遍。这支队伍只听从他的调遣,夜袭登城的死战,他若不亲自上前,便无人能带队。

他没有多余言语,转身走向两架并列的竹制云梯。

张宇第一个向上攀登。

左臂全然无力,只能依靠右手死死攥住竹梯,手臂肌肉绷得紧绷。肩上箭伤每向上挪动一寸,便被狠狠扯动,剧痛阵阵袭来,几度令他眼前发黑。他死死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上攀爬,身下竹梯不断弯折摇晃。城头零星箭矢飞射,擦着他的耳畔呼啸而过。

终于抵达垛口边缘,右手撑住城墙,他奋力翻跃上城头。

一名乡勇挥刀迎面劈来。张宇侧身避让,手中刺刀径直刺入对方腹腔。拔刀之时,温热鲜血溅满他的脸颊。身后兵士顺着两架云梯接连翻上城头,三百人源源不绝涌上城墙。

城头肉搏就此爆发。

守军鸟铳只来得及零星鸣放数轮,一旦近身,火器便形同烧火棍棒。城头守军大多是临时征集的乡勇差役,白刃交战之时阵脚大乱,挥刀毫无章法,奈何人数众多,一人倒下便立刻有人补上空位。而义军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招招直取要害。张宇领着部众沿着垛口向两侧推进,将守军逼离那段修补过的矮墙,为后续登城的同袍腾开立足之地。

一名绿营老兵挺长矛直刺张宇。张宇以刺刀格开矛锋,矛尖擦过腰侧,划开一道深长伤口。他跨步突进,刺刀扎入对方咽喉。老兵捂着喉咙重重栽倒,热血自指缝之间喷涌而出。

两名乡勇自侧后方同时扑上,一人举刀劈向头颅,一人抡起半截砖头猛砸右肋。张宇偏头躲开刀锋,砖头重重撞在肋骨之上,一声闷响,他清晰感觉到骨头断裂,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他强忍剧痛向前猛撞,肩头狠狠抵住那名持砖乡勇胸口,将人顶向垛口,刺刀顺势向下刺入。另一名乡勇惊惧后退,被紧随而至的义军老兵一刀砍翻。

张宇尚未来得及拔出刺刀,右侧一道刀光骤然劈来。他抬起左臂仓促格挡,刀刃砍在尚未愈合的旧伤之上,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汹涌奔涌。他闷哼一声,右手松开刀柄,一把攥住来人手腕,二人扭打在一起,重重撞在砖墙垛口。张宇额头狠狠磕在砖石上,眼前一阵漆黑,他狠狠咬住舌尖,以剧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随即扬头,额头猛撞对方面门。那人吃痛松手,张宇夺下战刀,一刀抹过他的脖颈。

他低头粗重喘息,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左腿骤然传来一阵冰凉,低头看去,一杆长矛自暗处刺出,洞穿他的右腿,矛尖自大腿后侧透出来。看不见偷袭之人,手中矛杆犹在微微震颤。张宇死死攥住矛杆,向前硬踏一步,手中战刀向着黑暗之中奋力刺出。矛杆的抖动骤然停息。

他奋力拔出腿上长矛,热血顺着裤管灌满靴筒。几步之外,一名乡勇举鸟铳对准他,火光一闪,铁砂击穿布裤嵌入皮肉,张宇身子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那乡勇慌忙装填弹药,被后方登城的义兵一枪托狠狠砸倒。张宇撑着战刀勉强站起,双腿不住颤抖。他顺着垛口向下稍稍滑落,稍作喘息,又立刻扶着砖墙挺直身躯。

城头有一名老兵高举绿营镇标旗帜奋力摇晃。火把光照之下,看得清那人年约五十,一身旧棉甲,一条腿跛瘸,正是那名退役的旧把总。他奋力摇动大旗,嘶声呐喊,纷乱厮杀之中听不清言语,可城头守军望见旗帜依旧屹立,便依旧死战不退。

张宇提刀一步步向他走去。

旧把总见他逼近,拔出腰刀摆出搏杀姿态。腿脚跛瘸,站立不稳,可握刀的手不曾有半分颤抖。二人于垛口对峙片刻,旧把总率先挥刀劈砍,刀锋擦过张宇耳畔。张宇伸手擒住他握刀的手腕,刀柄狠狠砸向对方脸面。

旧把总向后仰倒,后背撞上垛口,整个人翻坠向城下。

大旗轰然倾倒。

张宇俯身扯下旗杆上残破的绿营旗帜,自怀中取出一面叠好的杏黄旗,牢牢系于旗杆,狠狠插进垛口砖石缝隙。

杏黄旗于夜风之中猎猎舒展。

城下等候的大军望见旗帜,爆发出震天喊杀,向着东南角城门汹涌冲杀。城门之内残存守军扒开堵门土袋,砍断门闩,两扇大门轰然向两侧敞开。姚之富将身边最后两百名老营亲兵尽数投入冲锋,不留一人,就连传令兵也提刀跟随,潮水一般涌入府城。

三百人攀城登墙,待到天光破晓,尚能站立者,只剩二十余人。

张宇斜倚垛口,周身共计七处重伤。肩头箭头依旧残留骨肉之内,左上臂刀口深可见骨,右腿长矛贯穿肌肉,只差半寸便伤及股骨;额角撞击砖墙裂开一道创口,鲜血糊住半边脸颊;腰侧一道长长的割伤,右肋被砖头砸断一根肋骨,左小腿尚有铁砂留下的洞穿伤口。衣衫被鲜血浸透,他以战刀拄住砖石地面,勉强撑住不倒。

双目半阖,静静望着风中翻飞的杏黄大旗。

大军入城之后,巷战自清晨一直鏖战至夜幕降临。

残余清军、民壮与部分士绅家丁依托屋舍院落逐屋死守。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宅院,都要用性命来换取。不少乡勇自知投降亦是一死,紧闭屋门负隅顽抗,义军便在门口堆起柴薪纵火,逼出屋内之人再行斩杀。滚滚浓烟自条条街巷升腾而起,在汉中府城上空聚作厚重灰云。

赵道员退守府衙。

他换上一身齐整朝服,顶戴花翎端端正正戴好。步入大堂,面朝北方遥遥三叩首。起身走入后堂,将白绫抛上房梁打好绳结,引颈自缢。

知府则携全家投井。井位于府衙后院,井口窄小,一家老小接连跃入,最后纵身而下的,便是知府本人。

入夜之后,城内零星抵抗渐渐平息,汉中府城终于落入义军之手。

王聪儿骑骡入城之时,街巷已然归于寂静,只剩零星火苗兀自燃烧。街道之上尸骸纵横,有兵卒,有百姓,有身着号衣的军士,也有寻常便服的平民,横七竖八躺倒在街巷两侧。石板路面的鲜血凝结成乌黑硬块,落脚之时鞋底便会被粘住。

她翻身下骡,立在府衙大门之前。府衙大门敞开,赵道员的遗体已经被人自梁上解下,静静平躺在大堂之中,身上盖着一方白布。

王聪儿匆匆一瞥,并未踏入大堂。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姚之富与传令官,颁布入城之后第一道军令:

“凡归降者,不予诛杀。封存府库粮仓,严禁惊扰市井百姓。胆敢劫掠者,斩。”

军令传下尚不足两个时辰,一名兵士抢夺东街当铺银两,被当铺老板当街揪住。老营巡查兵士将其拘拿,押至王聪儿面前。此人乃是川东新近归附的教众,入城之后见铺中空无一人,便私藏两锭白银。

王聪儿看了他一眼,未曾多问缘由,只淡淡吐出二字:“砍了。”

首级于街市行刑之后,悬于城门示众。

自此,城中再无人敢肆意劫掠。

当日午后清点战果:府仓存粮三万余石,府库积存若干银两;城头旧炮十余门,大半已然损毁不堪使用;缴获鸟铳、抬枪数百杆,刀矛甲胄无数。

可代价同样触目惊心:当初出米仓道之时一万二三千人的队伍,攻克城池之后,尚能列阵作战的兵士不足五千,十之七八皆身负创伤。

张宇是被亲兵抬进府衙的。自城头下来之时他尚且勉强行走,行至城门洞内,浑身力气骤然耗尽,重重栽倒,鲜血在门洞地面拖出长长的一道血痕。亲兵将他抬至府衙后堂,军医剪开他浸透血污的衣衫,以烧酒浇淋伤口,咬牙将肩头箭头硬生生拔取出来。张宇早在拔箭之前便已然昏厥,剧痛袭来也不曾苏醒。军医细数他身上创口,共计七处,右腿长矛贯穿伤最为凶险,只差分毫便断骨,断言至少要静养两月方能起身。

姚之富登上城头。

他自南门行至东门,再走到那处破损修补的东南角城墙。城头尸骸遍地,有义军号衣,有清军褂服,亦有只穿单布汗衫的平民。那面杏黄旗依旧在垛口之上迎风招展,旗面留存数处箭矢穿出的破洞。

他扶着冰冷垛口静静伫立片刻。他的襄阳老营自襄阳起事之时三千将士,川北血战折损一千有余,翻越米仓道又倒下数百,这一场攻城,再度大批殒命。那两百名他亲手派上城头的亲兵,无一生还。

他缓步走下城楼,蹲踞城墙根下,脸孔埋入膝盖,肩头微微颤抖,没有发出半分哭声。泪水自指缝间渗出,滴落在青砖之上,与早已干涸的血色交融一处。

王聪儿换上一身素白甲胄,迈步登上城头。

身侧队列稀稀疏疏。能够站立的兵士不足五千,有人胳膊悬吊绷带,有人以长枪充当拐杖,有人头颅缠着血污布条。众人立于城头,眺望城外。外面是收割过半的稻田,稻穗于秋风之中轻轻摇曳。更远方,秦岭青灰色的巍峨山脊横亘天地尽头。

姚之富站在她身后。

“西安的清军。”姚之富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摩擦,“翻越秦岭,最多二十日便可兵临城下。”

王聪儿没有回头。

“仓中存粮,尚可支撑多久?”

“三万石粮草,若是省吃俭用,连同兵卒与城中百姓,撑不过三个月。”

王聪儿遥遥望向秦岭,山脊之上一缕白云绵延,宛若一道高不可攀的高墙。

“遣人向武昌递送书信。”她开口,“告知李刚,我们已拿下汉中。”

她稍稍停顿。

“告诉他,军中缺粮。”

城头杏黄旗,于长风之中不住翻卷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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