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是在午后率主力抵达白河南岸的。
南侧的官道上先是扬起一片尘土,然后第一旅的线列步兵营从尘土里走了出来。宽檐铁盔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成一道铁线,燧发枪的枪管泛着暗灰色的哑光,枪托抵在肩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土黄色的号褂从官道尽头一直铺到土坡脚下,队列整齐,步伐沉闷,军靴踩在官道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骑兵营护住右翼,八百匹战马在官道两侧的麦田里小跑着,马蹄踏起大片尘土,骑手们伏在马背上,马刀的刀鞘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拍打大腿。麦田里的麦茬早已被之前的行军队列踩烂了,马队跑过去之后只剩一片被翻起的泥土。
紧随其后的是第三旅。轻步兵营的猎户们肩上挎着鸟铳,步子轻快,队列不如第一旅整齐,但走得快,像在山里赶路。他们的皮甲在阳光下泛着暗褐色,腰间别着猎刀,背上斜背着火药袋。赵老根走在队伍前面,旱烟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只是叼着。
独立炮兵营走在队伍中段。六磅步兵炮十二门排成一列,骡马喘着粗气,炮车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持续不断的嘎吱声。跟在后面的是仿制六磅炮五门,炮身比系统原装的六磅炮短了一截,炮管上的铁模铸痕还在。最后是四门十二磅步兵炮,每门由六匹骡子牵引,炮身比六磅炮长了将近两尺,炮车在官道上压出深深的车辙。这四门十二磅炮是出发前刚从系统主城中心征召出来的,昨天才完成编组,正好赶上这次北进。
宋长河骑在一匹灰骟马上,走在炮队旁边。他的手指一直在腿上轻轻敲着,那是他在算炮车行进速度的习惯动作。
张世龙的猎户和马朝礼的桐柏山兵跟在炮兵后面。猎户们肩上挎着鸟铳,腰间别着猎刀,队伍走得松散,但脚步不慢。马朝礼的人队列整齐一些,但武器五花八门,有鸟铳,有长矛,还有大刀和弓箭。
赵铁柱的矿兵跟在后面。一千二百人排成四列纵队,矛尖齐刷刷朝上竖着,步伐整齐得不像义军,倒像正规军。孙大旺的郧阳兵走在最后,两千二百人的队伍拉得很长,松松散散的,但脚步利索,一看就是走惯了山路的。
李刚骑马走在亲卫营前面。重甲步兵排成两列纵队走在他身后,明光铠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铁胎塔盾背在背上。重甲骑兵一百骑跟在步兵后面,人马俱披铁甲,战马的蹄子踩在地上比普通马沉得多。李刚没有停顿,一路直奔孙石头设在土坡上的指挥位置。
土坡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李刚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火药燃烧后的焦臭和大量血液凝固后的铁锈味,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顺着北风从河滩方向吹过来。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卫,踩着碎石坡往上走。亲卫营的重甲步兵跟在他身后,铁靴踩在坡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石头从坡顶迎下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脸上被硝烟熏得发黑,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走到李刚面前,拱了拱手,说了一句“总率”。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火药烟熏坏了。
“打得怎么样。”
“打赢了。”孙石头说,“恒瑞到了。”
李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着孙石头走上坡顶往北看。
白河两岸已经变成了两个巨大的营盘。河滩上还散落着清军留下的尸体和歪倒的劈山炮,几只乌鸦站在尸体上啄食,被坡下传来的马蹄声惊飞起来,在河滩上空盘旋了两圈又落下去。河面上的水还在流淌,颜色已经从冷白色变成了淡红色。河滩上的泥土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弹坑一个挨一个,坑里积着浑浊的泥水。
北岸是恒瑞的大营。青色的号褂铺满了整片平川,帐篷搭起来了,炊烟从营地里升起,在午后的天空里拉成淡灰色的烟柱。威远炮四五十门已经推到了河滩上,排成数列,炮口对着南岸。后面跟着不下百门劈山炮和抬炮,炮手们在炮位旁边挖浅壕,铁锹铲土的声响隔着河面都能隐隐听见。更远处,十五门大将军炮已经架好,每门由八匹骡子牵引到位,青铜炮管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炮口比威远炮粗了不止一圈。
恒瑞把刘德福的前锋残兵编入了中军后队。清军前锋折损近半,劈山炮损失了也将近一半,刘德福本人被叫去了恒瑞的中军大帐。
南岸这边,第二旅正在土坡后面休整。打了大半天硬仗,建制还算完整,但伤亡不小。俘虏营活着的不到三百人,被周安带到了土坡后面的一个干沟里集中看管,督战队守着沟口。俘虏兵们蹲在沟底,有人在裹伤,有人靠在沟壁上睡着了。精锐步兵们坐在土坡后面喝水吃干粮,有人在用磨石打磨被钝器砸出缺口的铁锤和重斧。军医还在忙,土坡后面临时搭的伤兵营里不时传出惨叫声和锯骨头的声音。老刘拄着矛杆在伤兵营门口走来走去,伤腿不敢用力,身子往右斜得更厉害了。
李刚让第二旅继续休整补充弹药和兵员,准备下一轮作战。孙石头没说什么,只是把腰刀往左边又挪了挪,走到土坡后面坐下去,接过老刘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
李刚把各旅帅和义军头领叫到土坡上,铺开舆图。
苏衡把六个营的展开序列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旅放在土坡正面,线列步兵营居中,燧发枪封锁南岸滩头至河心区域,清军渡河走到河心时正好进入射程。张世龙的猎户分散到各营前沿,趴在步兵线前面,专打清军阵线上的把总和军官。骑兵营八百骑配属三磅骑兵炮四门,部署在右翼外侧待命。
赵老根蹲在条凳上,旱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他的第三旅部署在左翼丘陵地带,轻步兵营藏在山沟里,等清军渡河时从侧翼穿插。马朝礼的人给轻步兵营带路。赵铁柱的矿兵放在第一旅后面做预备队。孙大旺的郧阳兵负责右翼袭扰。
宋长河把火炮重新布阵。六磅炮和十二磅炮集中部署在土坡顶端,十二磅炮放在最中央,炮口对准北岸清军的大将军炮阵地。仿制六磅炮五门部署在两翼。隼炮五门留在了襄阳守城,不在白河战场。宋长河指着北岸那排青铜炮管说,大将军炮射程和咱们的十二磅炮差不多,但装填慢,放一炮的时间够咱们放两炮,炮身又重,调转炮口需要好几个人一起推。明天开战,十二磅炮先集中打它们,用射速压住。威远炮射程比咱们的六磅炮和十二磅炮都短一截,在大将军炮被压制之后它们必须往前推到射程之内才能开火,六磅炮就趁这个当口打掉它们。劈山炮和抬炮数量多但射程更近,威胁主要在步兵渡河之后。
李刚站在坡顶上往北看,把宋长河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清军的大将军炮射程远、威力大,但装填慢,调转炮口更慢。恒瑞多半会先用大将军炮压制我方十二磅炮阵地,然后趁我方火力被牵制的间隙把威远炮往前推。威远炮有四五十门,一旦推到有效射程内,火力密度远超大炮。劈山炮和抬炮再跟着步兵一起渡河,在近距离用数量优势覆盖我方前沿阵地。白河不宽,只要能压制住我方炮阵片刻,第一批步兵就能冲到南岸。清军的兵力五倍于我方,拼消耗对恒瑞有利。
但十五门大将军炮对四门十二磅炮,数量上清军占优,射速上我方占优。只要能压制住大将军炮,威远炮就不敢往前推。
李刚收起舆图,让各旅帅回去备战。
陈小五被老刘带着,在营地后面帮忙整理阵亡者的遗物。辎重营在土坡后面搭了个临时棚子,木板上一枚一枚排着阵亡者的腰牌。腰牌是木头的,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名字和所属营头。有的腰牌被血浸透了,刻字缝里全是干涸的血渍,得用手指甲一点一点抠掉才能看清字迹。陈小五抠干净一块腰牌上的血渍,露出下面的字:赵四,第二旅前哨。他不认识赵四,但他记得昨天早上老刘在校场上说过,哨骑队十个人出去,回来四个。王顺回来了,老刘回来了,还有两个骑手也回来了。赵四没有回来。
他又从筐里拿起下一块。这块腰牌被烧焦了一个角,但字迹还能看清:何满仓,第二旅前哨。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枣阳人,嘉庆元年入伍。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刻上去的。
老刘拄着矛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筐里一块裂成两半的腰牌,说那是马六,昨天夜里摸营时被清军暗哨捅穿了肚子。陈小五把那两块碎腰牌拼在一起,中间缺了一块,马字剩了一半,六字倒还完整。
他继续从筐里往外拿。有的腰牌干干净净,但名字旁边用刀尖刻了一个圈。老刘说那是阵亡标记,收拾尸体的人找到一具尸体就往腰牌上刻一个圈,找不到尸体的就没有圈。陈小五翻了几块没有圈的腰牌,把它们单独排在木板另一头。
陈小五把最后一块腰牌排好。木板上一共排了二十几块腰牌,他蹲在木板前面看了很久,直到老刘叫他去吃饭。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
天色渐晚。北岸清军营地的火把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河滩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谷。南岸的火把也亮起来了,土坡上炮兵阵地里,炮手们蹲在炮车旁边吃着干粮。干粮是杂粮饼子,伙夫们挑着担子送到阵地上,每人两块,就着水囊里的水往下咽。十二磅炮的炮口在火光里泛着幽光,炮手们把防雨油布盖在炮身上,怕夜里下雨淋湿了药池。
伙夫们把晚饭挑到了阵地上。大锅里的粥是小米掺了杂粮熬的,不算稀,上面撒了一把腌萝卜丁。士兵们排着队用木碗舀粥,蹲在炮车旁边喝。有人一边喝粥一边往北岸看,说清军那边也在吃饭,炊烟从帐篷之间升起来。陈小五端着一碗粥蹲在凹坑边上喝,粥是温的,腌萝卜丁嚼起来咯吱响。老刘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萝卜丁拨了一半给陈小五,说他不爱吃腌萝卜。陈小五知道他在撒谎,没拆穿,低着头把粥喝完了。
喝完粥之后陈小五去辎重营还碗。他从伤兵营门口经过时往里看了一眼。里面躺着几十个伤兵,有人断了腿,有人断了手。断腿的伤兵睡在草垫子上,草垫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断手的伤兵靠墙坐着,用没断的那只手在啃干饼,啃一口歇一会儿。有个伤兵睁着眼躺在角落里不动,陈小五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已经死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已经散了。军医走过来,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然后叫来辅兵把尸体抬出去。陈小五把碗还给辎重营的伙夫,走到土坡下面蹲着,看着北岸的火把光发呆。
夜色深了。白河在黑暗里流淌,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火光,火光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随波摇晃。河滩上那些尸体在黑暗里成了模糊的黑影,野狗从北岸游过来,在尸体堆里翻找。野狗的吠叫声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李刚站在土坡顶上望着北岸。他身后是两万多人的队伍,面前是恒瑞的五万大军。河面上的水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亲卫营的重甲步兵排成两列站在他身后,明光铠在火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铁胎塔盾立在地上,盾面反射着火把的光芒。
孙石头从土坡下面走上来,站在李刚旁边。他的左臂还在发紧,但他没说。他只是看着北岸的清军大营,说了一句:“明天恒瑞会先让大将军炮开火。”
李刚点了点头。大将军炮射程远、威力大,但装填慢、调转炮口更慢,恒瑞多半会先用它们压制我方十二磅炮阵地,然后趁我方火力被牵制的间隙把威远炮往前推。白河不宽,只要能压制住我方炮阵片刻,第一批步兵就能冲到南岸。但十五门大将军炮对四门十二磅炮,射速上我方占优。只要压制住大将军炮,威远炮就不敢往前推。
孙石头没有接话。他看着北岸那排青铜炮管在月色下泛着的暗金色光泽,和南岸四门十二磅炮的幽暗炮口隔着河面遥遥相对。
陈小五还蹲在凹坑里。他睡不着,闭上眼就看见赵四那块被血浸透的腰牌,看见何满仓腰牌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这些人昨天早上还站在校场上,和他一起听过号角。现在他们的腰牌排成了两排,有些人的尸体还在河滩上躺着,有些人的尸体已经找不到了。
老刘拄着矛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陈小五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土坡顶端的方向。李刚的身影在坡顶上被火把光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背后是北岸那片铺天盖地的火光。过了一会儿,老刘开口了。
“明天还得打。”
陈小五没应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土坡顶端,李刚已经走下去了,坡顶上只剩两排重甲步兵还站着。火把光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明光铠上的光影像水波一样流动。他又看了一眼北岸,那些炮口的幽光还在,和火把光混在一起,铺满了整片河滩。更远处,那十五门大将军炮的青铜炮管在月色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河面上的水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远处传来的军靴踩在泥地上的声响。
明天天亮之后,白河两岸的火炮将同时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