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策比破界印先到第三扇门。
那枚沾血的月牙铜齿扣进铜槽。
弃营二字在铜槽里烧亮,顾玄策的指骨随月牙铜齿一起压到底。
闭眼兽首上下颌猛地合拢。
铜齿在两枚黑字之间被咬成两半,一半落进门内,一半弹回顾玄策掌心。顾玄策没有接,任由半枚铜齿从黑铁阶上滚下去。
镇妖武库三盏赤灯同时熄灭。
整座天坑静了一息。
随后,万人大营的声音从铜门后涌了出来。
战鼓、军号、车轮、兵器入鞘,混着成千上万人报过姓名时留下的回响。声音没有冲向陆沉舟,全被兽首一口吞进门里。
陆沉舟没有回头看北峡。
铜门后涌来的军号先断了一截。
闭眼兽首咬住的铜槽里,一整片顾字军纹从中间发黑。黑色沿军纹向外爬,原本连成一座营的细线一根根断开,军医车、回程灰牌和伤兵名签的纹路却没有倒转,仍朝北指。
门后的回响随之乱了。
先前万人报姓名时,声音是一层压着一层涌进来。此刻同样的名字各自散开,有的随车轮向北,有的停在峡口,有的护着已经出坑的回程牌。没有一股脚步重新朝天坑逼近。
回去吗?
声音隔着铜门,分不清出自哪一营。问声后面先撞进来的是车轮,接着是成片甲叶停步。另一个更沉的声音压住军号。
牌上的人已经送出去。医车照走。
铜槽最下方,三枚刚压上不久的医印亮了一次。顾字军纹烧过它们,印没有碎,连向伤车的细线也没有往回收。
一块半烧的顾字军纹从槽边剥落,掉在陆沉舟脚前。落地时,它已经碎成左右两片,各自朝不同方向暗下去。
各营走自己的路。先送伤者。
最后四个字被兽首咬断。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灰牌的纹还亮着,持牌人的细线也没有往回收;只有顾玄策能把万人重新合成一阵的营号,在铜槽里烧成了空白。
门上没有多出陆字军纹。
那些人没有归他。
也不会再回顾玄策手里。
第三扇铜门向内陷落。
门后先露出一面悬满军牌的黑墙。每一块牌都对应外营一个位置。此刻军牌从上向下接连炸开,碎片落进墙下的赤色深槽。
槽中火光迅速升高。
第一扇药门与第二扇锻门也在这时自行开启。
苦冷药气从左侧灌来。
百口青玉药瓮被铜链吊在半空,每一口都刻着接孔、续骨、镇血三道军纹。右侧则是一排排黑金锻台,台上压着没有开刃的镇妖兵胚,最深处吊着一团人高的暗金骨髓。
那团骨髓仍在跳。
每跳一次,陆沉舟胸前妖核便跟着震一下。
顾玄策没有回头抢药,也没有取兵胚。
他抓住兽首下方一条粗链,往自己胸前一绕。
粗链末端的黑钩正对第九孔。
陆沉舟与整枚破界印在此刻砸上平台。
第二根主翼骨先落。
承印的三道裂缝全部崩开,最深一道从骨中透到骨外。白金髓光向四周喷出,像一场贴地暴雨。破界印压在翼膜上,黑铁平台当场塌下半尺。
陆沉舟左膝随后着地。
右脚三根残趾只擦过地面,裂纹仍沿脚跟向上疼。镇国戈卡在印面旧裂中,第一根主翼骨卷着戈尾,把横压的黑印拖到第三门前。
顾玄策将黑钩刺进第九孔。
血没有向外流。
先被粗链吸了进去。
整面军牌墙同时亮起最后一次。炸开的万枚牌片从赤槽里浮起,化成一道黑红洪流,沿粗链灌入顾玄策胸口。
第九孔光从原来的赤黑变成近乎透明。
顾玄策身体没有变强。
背后那扇弃营铜门却彻底开了。
门内没有第四座库。
是一口直通破界印中央的熔井。
百口青玉药瓮开始向井口移动。
黑金兵胚也从锻台上滑下。
顾玄策要把整座武库送进熔井。
药、兵、军牌与万人营积下的所有军获都会成为同一把火,把陆沉舟刚夺到的青色裂口彻底烧开。
陆沉舟站起身。
没有先管顾玄策胸口那条链。
镇国戈从破界印旧裂里拔出,戈锋直指右侧那团暗金骨髓。
那东西比百口药瓮都值钱。
顾玄策舍营,是为了不给陆沉舟留下完整武库。
陆沉舟进武库,也不是来替帝朝保库。
他要先把最贵的拿走。
离他最近的一口青玉药瓮已经荡到印边。
瓮盖被刚才的撞击震开一道缝,里面是凝成胶状的赤青药液。只要把右掌浸进去,贯口可以立刻收紧;若泼上第五孔,向肩胛延伸的黑缝也能暂时封住。
陆沉舟左手镇国戈一探,就能把整口瓮勾回来。
他看了一眼。
戈锋越过药瓮,仍指向最深处的暗金军髓。
青玉药瓮值一条眼前的命。
那团军髓却是镇妖军养九孔武圣的底子。拿回去只救这一刻,抢军髓才能把今日这身伤变成以后更硬的骨。
顾玄策看见他的选择。
你撑得到用它?
陆沉舟腰间第一根主翼骨已经扫出。
先归我。
青玉药瓮从他身侧滑过,坠向熔井。
瓮中药液在井口亮成一团赤青火,照得陆沉舟右掌贯口白骨清晰。他没有回头。
第一根主翼骨沿平台横扫。
百丈骨身撞开三座锻台,翼膜卷向吊住暗金骨髓的黑链。主日焰刚碰链面,黑链便发出刺耳尖响。
暗金骨髓突然睁开一条缝。
那不是活物的眼。
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九层骨孔,最外一层与陆沉舟左肩第五、第六孔同时发热。
这团东西是镇妖军用来给高阶武圣续孔、锻体的军髓。
翼膜刚缠住它,熔井吸力已经到了。
第一根主翼骨向井口滑去。
腰带勒紧,陆沉舟也被拖得前冲。右脚无法踩稳,左脚在黑铁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槽。
顾玄策终于转身。
你拿它,印就落井。
破界印正压在第二根主翼骨上。
粗链另一端已经从熔井里飞出,缠住黑印东角。只要陆沉舟用第一根主翼骨抢军髓,顾玄策便会借弃营之力把整枚印拖进井中。
整印与军髓又被摆到两边。
陆沉舟没有放军髓。
也没有回身托印。
左手镇国戈向后倒刺。
戈尾先撞第二根主翼骨骨根。已开三道裂缝的百丈长骨顺着这一撞向上弹,破界印被整个掀离地面。
缠住东角的粗链立刻绷直。
顾玄策胸前第九孔也被拖得向外张开。
陆沉舟趁黑印悬起的一瞬转戈。
赤黑戈锋从印角下方掠过,斩的不是顾玄策,也不是熔井。
只斩那条绷到最直的粗链。
镇国戈曾由九名死士合成,本就与军中重器同源。戈牙咬进粗链,没有一次斩断,却把其中三股黑筋全挑了出来。
陆沉舟第一根主翼骨同时向外拉。
军髓、翼骨、腰带与他整个人一起发力。
被挑开的三股黑筋先后崩断。
粗链抽回熔井,尾端从破界印东角撕下一块巴掌大的黑铁。整印没有落井,东角却缺了一口。
陆沉舟也没能全身退开。
断链从他背后扫过。
罡翼残存第二排羽刃被齐根削掉两片。链尾继续落到左肩,第五孔正中一击,原本外翻的孔缘被砸回骨内,黑缝却沿肩胛向下裂出一掌长。
陆沉舟身体扑倒。
第一根主翼骨仍缠着军髓。
他左手以镇国戈撑地,腰带收短,硬将那团人高暗金骨髓从吊链上扯了下来。
军髓落地。
三座黑金锻台一起被砸碎。
它没有滚向熔井,而是被第一根主翼骨卷到破界印西侧。主日焰在翼膜上合拢,将暗金骨髓连同外层断链一并封住。
镇妖军最贵的一块锻体资源,实实在在换了位置。
锻台上剩余兵胚在这一刻全部脱锁。
不是一柄柄飞出。
数百块未开刃黑金一齐向熔井滑动,整层武库地面像突然活过来。最前面的兵胚撞上破界印,后面的继续压,一片黑金洪流沿印面向陆沉舟与军髓涌来。
陆沉舟可以放开第一根主翼骨。
军髓会立刻被洪流卷进井里。
他把镇国戈横插进黑金洪流。
戈杆卡住最前方三块兵胚,随后几十块一齐撞来。陆沉舟左臂向后弯,第五孔刚被断链砸回骨内,此刻连光都透不出来。第六孔独自亮起,也只让戈杆没有脱手。
第一根兵胚从他右侧滑过,削开大腿外侧。
第二根撞中塌陷右胸。
胸前妖核被震得离开刀环半寸,暗金光一闪,几乎顺黑金洪流滚向熔井。陆沉舟低头以颌骨压住妖核,右胸则被兵胚重新撞出血。
第三根兵胚从背后扫过。
罡翼剩余羽刃向内合,仍被砸断一片。断羽落进洪流,当场烧出一条白金火沟。
陆沉舟等的就是这条火沟。
主日焰沿黑金兵胚向前窜,整片洪流中间先红后白。靠近镇国戈的十几块兵胚被烧软,彼此粘成一团。
陆沉舟左手猛地抬戈。
粘住的黑金团被戈杆整个掀起,从破界印上方翻进熔井。后续兵胚失去前方挤压,向两侧散开,再也不能一口把军髓吞进去。
第一根主翼骨趁这一空隙收回。
暗金军髓撞到陆沉舟身后,外层断链被白金翼膜连缠三圈。它已经离开帝朝吊架,也离开熔井吸力。
陆沉舟付的是大腿一道新口、右胸再塌一寸,以及罡翼又少一片能用的羽刃。
军髓没有再换回去。
顾玄策看了一眼。
没有再抢。
他已经用整座大营换过一次手段。此刻若离开弃营粗链,第九孔先碎,熔井也会合上。
粗链钩入第九孔以后,已经与孔内黑金骨纹长在一起。
顾玄策试着向前踏半步。
胸口先被扯开。透明孔光沿粗链向熔井流去,一块指甲大的黑金骨片也从孔中脱落,被链身吸走。
他停住。
这套手段一旦启动,连他自己都不再有退回万人营的路。
顾玄策伸手抓住另一条链。
左手两根脱臼手指无法合拢,他便把链缠上小臂,用肘骨向下压。
百口青玉药瓮一齐坠入熔井。
第一口瓮碎开时,浓绿药液化成火。
第二口、第三口紧跟着落下。
能让普通武圣接孔续骨的药,就这样烧在井里。顾玄策没有给自己留一滴。
黑金兵胚也开始下坠。
每一件兵胚落井,破界印中央的青色裂口便宽一分。裂口从手掌宽扩到肩宽,青光落下,正照在顾玄策胸口透明的第九孔上。
陆沉舟卷住的军髓忽然一轻。
北面的最后一缕回力断了,残余的行军震动仍在远去,没有一股折返。极远处,那面顾字横旗烧成一线火,随即坠下山背。
万人大营已经被顾玄策亲手舍掉。那些人就算回头,也接不回原来的军位。
陆沉舟以第一根主翼骨卷住军髓,第二根主翼骨重新托起破界印。东角缺了一口,整枚印仍在他这边。
镇国戈握在左手。
他可以趁顾玄策被粗链钉住,一戈穿过第九孔。
熔井上方却落下第一道不属于人间的力量。
青色裂口另一侧,有什么东西抓住了顾玄策送上去的最后一件黑金兵胚。
兵胚没有继续坠。
反被向上提起。
一只覆着青金鳞片的手露出半截,五指隔着裂口扣住兵胚,像是在掂量顾玄策烧掉一座万人营换来的价够不够。
那只手将兵胚向裂口另一侧一拖。
兵胚彻底离开人间时,弃营粗链猛地绷紧。顾玄策胸口第九孔被向上提起,双脚第一次离开地面。他没有挣扎,反而以左臂抱住链身,让自己悬在熔井与青光之间。
裂口因此不再回缩。
顾玄策拿自己的第九孔做了最后一枚门钉。
他若现在松手,第九孔会连着半边胸骨一起留在链上。
顾玄策抬起满是血的脸。
镇妖大营,破界印,曜日妖核。
他一件件报出。
报到最后,视线落在陆沉舟身上。
还有一个能当场学完镇国戈的人。
青金手指停住。
裂口又开了一寸。
陆沉舟没有后退。
第一根主翼骨先把新夺的军髓拖到身后。
第二根主翼骨托着缺角破界印,缓缓抬向那只手。
顾玄策舍了万人营与整座武库,终于换来另一套能压住陆沉舟的东西。
可他烧掉的军髓,已经有最大一块落进陆沉舟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