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江城,热得像一口扣在灶上的锅,闷得人喘不上气。
陈志远在市政府办的实习进入了最后一个月。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打水、拖地、擦桌子,然后把当天要处理的文件按紧急程度分类,摆在周明远桌上。这些事情他做得很熟练了,不用想,手就会动。
这天下午,他从复印室出来,路过值班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清溪县的教育经费,市里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早该查了。那边农村学校的条件,我去看过,惨不忍睹。”
“听说这次不光查钱,还查工程质量。前几年搞的那批危房改造,有几个项目的水泥标号根本不合格。”
陈志远站在门口,手里的复印纸攥紧了一点。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办公室。
坐下来之后,他盯着桌上的文件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清溪县。教育经费。危房改造。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块石头磨在一起,咯吱咯吱地响。
石桥镇小学的那栋教学楼,是三年前建的。建的时候就有裂缝,父亲打了三次报告上去,一直没批下来。后来他才知道,那笔维修款被挪到别的地方去了——具体挪到哪里,父亲没说,他也一直没问。
现在他知道了。被挪用的钱,很可能进了某个工程的账上。而那个工程的水泥标号,不合格。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姑父打来的。
“志远,在忙?”
“不忙。姑父,什么事?”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姑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着谁听见,“县教育局这边,评了一批先进。你爸以前那个学校的周老师,评上了。”
陈志远的手指紧了一下。
“凭什么?”他问。
“凭什么?”姑父苦笑了一声,“凭他举报了你爸。有人觉得他……有功。”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还有呢?”陈志远问。
“还有,他在活动,想调到县教育局来。据说已经有领导点头了。”
陈志远没说话。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但他觉得后背发凉。
“姑父,”他说,“我知道了。”
“你别乱来。”姑父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志远,你听我说,你现在还在实习,别的事情你先别管——”
“我不会乱来的。”陈志远打断了他,“姑父,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说“没事”。
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下班后直接去了车站,坐上了回清溪的班车。到清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去店里,直接回了石桥镇。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灶台前洗碗。两个弟弟在堂屋里写作业,灯光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吃了没?”母亲问。
“吃了。”他把包放下,“我爸呢?”
“在店里。这几天每天都去,说在家里待着闷。”
陈志远转身要出门,母亲叫住了他。
“志远,”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姑父给你打电话了?”
“嗯。”
“你别……别跟你爸提那些事。他好不容易好一点了。”
“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石桥镇的晚上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把路面照得坑坑洼洼的。他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姑父说的那些话。
周老师评了先进。周老师要调进县城。有人觉得他举报有功。
有功。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胸口上,不深,但一直疼。
烧烤店在中山街中段,远远就能看见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没什么客人。父亲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陈志远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他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嗡嗡的响声。
“爸,”陈志远开口了,“县教育局给周老师评了先进。”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嗯。”他说。
“他还要调到县教育局去。”
“嗯。”
“爸,”陈志远的声音低下去,“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父亲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说了有什么用?”
“你不该认。”陈志远说,“你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认?”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是便宜的,两块钱一包的那种,烟味呛人。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灰白色。
“志远,”他说,“你知不知道,当老师这些年,我批过多少条子?”
陈志远愣了一下。
“学校要修围墙,要买桌椅,要换灯泡,哪样不要钱?钱从哪来?上面拨下来的就那么一点,不够,就得自己想辙。你批了条子,钱花出去了,账怎么走?有的能走明账,有的走不了。走不了的,就得想办法。这个办法,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想。”
他停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烟。
“周老师知道这些。他知道哪笔账走的什么路子,知道谁签的字、谁经的手。他把这些东西交上去,一查一个准。不是因为我拿了什么,是因为……账面上对不上。对不上,就是你的事。谁管你是不是花在公家的事了?”
陈志远坐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所以你就认了?”
“不认能怎么办?”父亲把烟头掐灭,扔进烟灰缸里,“闹?闹到上面去?上面的人来了,看了账,说‘这笔钱哪去了’,你让我怎么答?说我拿去给学校修围墙了?那修围墙的钱本来就应该走财政,财政没给,我自己想办法,这本身就不对。”
他站起来,把凉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端过来坐下。
“爸这辈子,问心无愧。但问心无愧不代表程序没问题。程序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他们抓住的就是这个。”
陈志远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不知道流向哪里。
“那两个人呢?”他问,“他们就能这么算了?”
父亲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头。
“志远,”他说,“有些事,不是你有理就能赢的。你得有证据,得有人,得有机会。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别去想这些。”
陈志远抬起头,看着父亲。
“我会有的。”他说。
父亲看了他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行,”他说,“那你就好好干。别急。”
那天晚上,陈志远没有回江城。他在石桥镇住了一夜,睡在自己以前的床上。床板硬邦邦的,枕头有股樟脑丸的味道,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他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父亲说的那句话——不是你有理就能赢的。你得有证据,得有人,得有机会。
证据。人。机会。
他现在一样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