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有两拨人在交手。
准确地说,是三个人在追两个人。
逃跑的是一男一女,看起来年纪都不大,男的二十出头,女的不过十六七岁,都穿着一身赤红色道袍。
那道袍的款式张玄依稀有些印象。
在藏经阁翻看宗门往来卷宗时他曾扫到过一眼!
似乎是摩云国丹霞门的制式道衣,袖口绣有丹炉纹样。
只不过如今这两件道袍上满是剑痕和血污,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女孩的袖口被整片撕掉,露出底下一截细瘦的手腕;男的胸口处有一道横贯前襟的剑痕,布料向两侧翻卷,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伤口。
男的挡在女的身前,一边倒退一边挥舞法剑,格挡追兵的进攻。
他的剑诀已经散乱得不成章法,每一剑挥出去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此人的修为波动在炼气七层上下,灵光忽明忽暗,每一次与追兵的法器碰撞之后,灵光都会剧烈地闪烁一下,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女孩躲在哥哥身后,小脸惨白得像一张宣纸。
手里攥着一把灵纹短剑,剑身上的灵纹亮一阵暗一阵,跟她体内的灵力一样紊乱不堪。
她几次想抬手帮忙,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打出去的剑气连追兵的衣角都够不着。
毕竟炼气五层的修为,在这种级别的追击战中几乎帮不上任何忙,反而成了哥哥的累赘。
好几次她差点被侧翼包抄的追兵一剑扫中,都是宋云舟拼着伤口崩裂的危险,硬把她拽到身后。
追击他们的是三个穿着暗青色劲装的修士,胸口绣着摩云宗的云纹标识。
两个炼气七层,一个炼气六层。
三人分工明确,一个炼气七层正面压制,专攻宋云舟的防守正面!
另一个炼气七层从侧翼包抄,伺机绕过宋云舟的剑幕去抓他身后的女孩。
那个炼气六层的则负责截断退路,每次宋云舟试图往山谷出口方向挪动,他就抢先一步封住去路,同时甩出几张一阶中品冰锥符逼退兄妹二人。
三人的配合极其默契,进退之间彼此呼应,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杀人了。
为首的青袍人一边挥剑一边冷笑,剑势丝毫不乱,嘴上也不闲着:“宋云舟,别跑了。”
“你师父都死在丹霞山上了,你一个炼气七层的小杂鱼还想翻天吗?”
“识相的就乖乖受死,道爷我心情好的话,赏你妹妹一个全尸!”他话音未落,剑势陡然一变,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劈而下,剑芒暴涨一数尺,直取宋云舟受伤的左肩。
“无耻!”宋云舟怒喝一声,咬着牙硬接了对方一剑。
“钪锵!”
两柄法剑在空中相撞,金铁交鸣的刺耳响声炸开,灵力震荡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席卷。
将周围数丈内的灌木丛尽数掀翻,碎石和断枝被卷上半天高,又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宋云舟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退三四步,鞋底在碎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拖痕。
他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在地上,但依然死死挡在妹妹面前,半步不退。
“哥哥!”妹妹尖叫了一声,扑上去扶住他的手臂。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手指死死抠着宋云舟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连声喊他的名字,声音一次比一次尖,一次比一次慌。
宋云舟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青袍人,嘴角的血也顾不上擦,只是抬起左手护住身后的妹妹,低低说了一句:
“小月,待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往西跑,往御兽宗的方向跑。”
“御兽宗在边境有驻守弟子,还有筑基长老坐镇,你只要跑到他们的防区就安全了。”
“我不,要死一起死!”妹妹的眼泪哗地涌出来,攥着短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跑!”宋云舟低吼了一声,但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来的全是血沫子。
显然他的伤已经重到连吼一声的力气都快没了。
张玄站在飞羽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追杀戏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的第一反应是绕路。
摩云宗追杀丹霞门,这是摩云国内部宗门之间的仇杀,跟他这个御兽宗弟子没有半块灵石的关系。
他的修为是炼气七层,小龟虽然是炼气六层顶峰,但真正的实力绝对不会低于炼气八层。
加上他这几年苦练的《昊金剑诀》和一身符箓,要想解决这三个追兵倒也不是没可能。
但问题是,凭什么?
他跟丹霞门素不相识,犯不着为了两个陌生人冒险。
而且这里是摩云国故地,离边境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万一这三个摩云宗弟子还有后续援兵,或者这场追杀的背后,牵扯到什么金丹级别的势力斗争?
他一个小小炼气后期卷进去,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这就是修仙界的日常。
他在铁岩城就见过被打出脑浆子的散修,也在小市上见过被一剑砍了脑袋扔进湖里的炼气修士!
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因为你可怜就来救你,也没有人会替你主持公道。
“生死已定,抱歉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两个丹霞门弟子判了死刑。
不是他冷血,是这个世界本来就这么冷。
他一个小小的炼气修士,能把自己和家族顾好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实在没有多余的善心可以施舍给陌生人。
想到这里,他将飞羽往侧方偏了偏,准备绕过这片山谷。
小龟也把脑袋缩回了壳里,对底下的厮杀毫无兴趣。
“那是?”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重伤的青年看到了即将离开的张玄,心中猛然一喜。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点灵力催动神识传音。
“这位道友,在下丹霞门宋云舟……家师与贵宗的不少长老皆是旧识。”
“还请道友看在两宗交好的份上,出手相助。”
“当然,在下并非求你白白出手……我有筑基丹一枚,虽然现在不在手中……”
“但你只要能护我兄妹二人平安抵达御兽宗……这枚筑基丹的所在地,在下愿意双手奉上!”
宋云舟传音里的语速极快,因为他害怕自己说慢些就没有机会了。
尤其是“筑基丹”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用力,仿佛这是他压箱底的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筑基丹?”而原本正准备离开的张玄,飞羽也陡然悬停下来。
因为筑基丹三个字,像一柄大锤,狠狠地砸在他心坎上!
砸得他胸腔里那颗一向冷静的心,都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