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冲出办公楼的瞬间,矿洞方向又传来一声枪响。
比刚才那声更近,更急促,在采石场的岩壁之间来回弹跳,激起层层回音。
她心头一紧,脚下的速度提到了极限,沿着排水沟朝矿洞方向狂奔而去。
办公楼的侧面有一条小路,是她刚才从了望台上观察好的——从排水沟拐进矿渣山脚下的一条废弃运输通道,通道里堆满了碎石和锈蚀的铁轨,但比大路近得多。
她能听到采石场高处有人在喊叫,留守的土匪听到枪声正在往矿洞方向集结,皮靴踩在矿渣上的沙沙声和金属碰撞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但他们走的是大路,绕过了整座矿渣山,而她走的是直线。
她比他们快……
矿洞入口的沙包已经被掀翻在地,几袋沙包被铁锹划开了口子,黄沙淌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洞口的铁栅栏门半敞着,门锁被撬棍撬断了,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
苏晚侧身闪入矿洞,眼睛在几秒内适应了洞内的昏暗光线。
矿洞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混合的刺鼻气味。
墙壁上挂着一盏用蓄电池供电的应急灯,灯光惨白,照亮了洞内凌乱的场景——地上倒着两具看守的尸体,一个是小周用短斧劈倒的,斧刃还卡在他的肩胛骨里;另一个被大刘的镰刀割断了喉咙,歪倒在墙角,黑血在泥地上积了一小摊。
老赵靠着洞壁坐在地上,右手捂着左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把他身上那件格子衬衫的袖子染成了暗红色。
他脸上全是汗水和矿灰,混在一起糊成一道道黑印子,但看到苏晚冲进来的时候,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皮外伤!”他抢在苏晚开口之前先说,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虚,但语气还算镇定,“守卫想开枪,我跟他抢枪的时候走了火,擦着胳膊过去的,没伤着骨头,不碍事……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苏晚蹲下身掀开他捂着伤口的手掌看了一眼——子弹擦过肱三头肌外侧,犁出一道大约两寸长的口子,伤口边缘的皮肤被灼烧得发黑,但确实没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
她从背包里掏出绷带和碘伏,动作熟练地给他做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把绷带在他胳膊上绕了几圈用力拉紧打结。
老赵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吭声。
“小孙已经带王兰和陈秀撤回山洞了,你们现在也撤,带着孩子直接开车走,一路往西开,不要停……”
她把绷带塞回背包里站起来,目光扫过矿洞深处:“孩子呢?”
大刘和小周从矿洞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
大刘怀里抱着小丫,小周一手抱着石头一手牵着小月。
三个孩子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
小丫的小脸上有一道鲜红的掌印,半边脸肿得老高,额头上还有一块磕破的皮,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的边缘沾着矿灰。
石头赤着脚,脚底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最让人心疼的是小月—七岁的小姑娘,脖子上和手臂上全是一道一道的鞭痕,有些已经结了血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组织液,她缩在小周怀里把脸埋在衣服领子里不敢抬头,小小的身体不停发抖。
苏晚走到小月面前蹲下身,轻轻掀开她的袖子看了一眼那些鞭痕。
新旧交叠,有些已经发炎了,皮肤周围泛着红肿和黄色的脓点。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她把袖子轻轻放下来遮住伤口,抬手在小月的头顶轻轻按了按,站起来转向老赵。
“带着孩子走……到了货车那里直接开车,一路往西!我会在后面清路!”她用的是陈述句,不容商量的语气。
“姑娘,你跟我们一起走……这里这么多人你一个人扛不住——大刘可以留下来跟我一起断后,让小周开车带孩子先走就行。”
老赵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洞壁站起来。
“你们留下来只会拖我后腿,到时候还要分心照顾你们……带着孩子走,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她说完把目光转向大刘和小周:“路上别停,不管听到后面有什么声音都别停!我会追上你们……如果我还没追上,就继续往西开,晚上找一处隐蔽的地方扎营等我……千万不要回来找我。”
老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苏晚已经转身朝矿洞口走去。
他看着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土匪留下的步枪,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弹夹——还有九发子弹。
她把枪背在肩上,又从看守的尸体上搜出两个备用弹夹塞进口袋里,动作行云流水,就好像她这辈子一直在做这件事。
老赵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拄着铁管站起来,朝大刘和小周挥了挥手,三个人抱起孩子快步朝矿洞后方的密林撤去。
苏晚蹲在矿洞口,把老赵他们离开时留下的脚印用枯枝扫平,又故意在相反方向的地面上踩了几串往山上走的脚印,扔下一截从土匪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挂在灌木枝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没有离开采石场,而是沿着矿渣山脊线无声地攀上了矿洞正上方一处废弃的选矿平台。
平台位置绝佳,居高临下俯瞰整个矿洞入口,背后是陡峭的岩壁没有人能从后面摸上来,前方视野开阔,矿洞门口的空地和通往采石场大路的岔路口一览无余。
她趴在平台上架起步枪,调好标尺,把备用弹夹摆放在右手边最方便够到的位置。
从瞄准镜里看下去,矿洞口那两具看守的尸体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她本来没想大开杀戒——任务是救人,人救到了就该撤。
但小月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还在往外渗组织液的鞭痕,石头脚底那些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身上的烟头烫伤,小丫脸上那道肿得老高的掌印——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交叠闪烁,和刚才铁皮门里那些男人污言秽语讨论“哪个更有味道”的笑声,和王兰以死相拼往墙上撞头被她拦下来的闷响混在一起。
苏晚闭上眼,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既然不想当人……那就都别当了!
六个人……比矮胖土匪招供的“七八人留守”要多。
那个矮胖子果然没说实话,死得不亏。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脏兮兮的金链子,手里拎着一把手枪,正站在矿洞口用脚踢开地上那两具看守的尸体,朝洞里喊了几句什么。
应该是发现人已经被救走了,转身朝身后几个人吼了几句脏话,挥手示意他们进洞搜查。
苏晚的十字准星稳稳地套在他的眉心正中,没有一丝晃动。
风向北偏东,风速大约每秒三米,距离大约八十米。
她屏住呼吸,食指扣下扳机。
枪声在山谷间炸开,惊起一片乌鸦。
光头的眉心多了一个黑洞,后脑勺喷出一蓬血雾,手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轰然倒地。
剩下的五个人瞬间炸了锅……有的趴在地上抱头,有的朝矿洞方向胡乱开枪,有人转身就往大路方向跑,有人往矿渣堆后面躲,有人甚至撞在一起摔倒在地上。
他们甚至不知道子弹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因为枪声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根本辨不清方位。
苏晚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第二发—正跑向矿渣堆的那个矮个子的左眼眶溅出一朵血花,他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在矿渣堆上,身体顺着碎石滑了下来。
第三发—趴在地上举枪朝空中乱射的络腮胡被打穿了喉咙,血从他指缝间喷出来,他的枪掉在地上还在往外吐着弹壳。
第四发—往大路方向狂奔的瘦高个被子弹从后心穿入前胸透出,整个人扑倒在碎石路面上滑出去半米才停下来。
第五发—躲在一块选矿筛后面的最后一个土匪只露出半个耳朵和一截肩膀,筛子上的铁皮被子弹击穿,他的太阳穴多了一个黑洞,整个人软倒在那块筛子后面。
第六发—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拼命喊着“别杀我”的最后一个活口,眉心正中,仰面倒下时脸上还挂着眼泪和鼻涕。
枪声停了……整个采石场陷入一片死寂。
矿洞门口横七竖八地倒着六具尸体,黑血从弹孔里缓缓渗出,浸透了脚下的碎石和矿渣。
苏晚从选矿平台上站起来,把步枪往肩上一背,沿着矿渣山脊线滑下来,落在矿洞门口的空地上。
她走到光头尸体旁边蹲下身捡起那把手枪退出弹夹看了一眼——满的,还有几发备弹。
她把枪插进腰间,又在其他几具尸体身上搜了一遍,把所有能用的武器弹药都收拢在一起,然后朝土匪的营地走去。
她把找到的武器、弹药、罐头、瓶装水、药品、几条还算干净的毯子全部搬上皮卡车的后斗,用帆布盖严实捆紧,又绕到办公楼后面撬开仓库门,找到了他们储存的几桶备用汽油。
她挑了一桶满的装上车,又拿了一箱压缩饼干和一箱罐头,一个医药箱里还翻出了半瓶医用酒精和几包缝合包——全带上。
然后她从营房里翻出一把折叠刀和一把短柄消防斧,也都扔进了车斗里。
装完最后一箱物资,苏晚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环视了一圈这座空无一人的采石场。
铁皮工棚里还挂着他们的衣服,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罐头,灰布旗帜还在办公楼顶上飘着。
她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步枪放在副驾驶上,拧动钥匙,皮卡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夕阳橙黄色的余晖正沉入矿渣山背后,把整座采石场染成黄色。
后视镜里,六具尸体静静躺在矿洞口,和那些被翻倒的沙包、撬断的铁门一起,留在这座没有活人的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