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回国那天，浦东机场空空荡荡。国际到达口只有几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举着引导牌，把乘客分批带上大巴。偌大的航站楼里，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像走进了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宫殿。免税店全关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餐饮区的椅子倒扣在桌上，只有一家便利店还开着半扇门，门口贴着“仅限工作人员”的纸条。陈念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整个通道里只有他一个人。防护服工作人员验了他的护照、核酸报告、入境健康申报表，在他手臂上贴了一个绿色的标签，指了指前方的大巴。
他拖着一只行李箱——伊顿公学时用的那只，轮子磨得差不多了，拉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秦岚很多年前寄排骨汤时贴在保温袋上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念念收”。他舍不得撕，一直留着。三年了。从十七岁去英国，到现在二十岁回国，箱子陪他走过了半个地球，轮子换过两回，拉杆修过一次，贴纸却一直没动过。
大巴驶过空无一人的高架路，窗外的上海像一座按下暂停键的城市。外滩的钟楼还在走，但江面上没有游船；陆家嘴的摩天楼还亮着灯，但楼里没有人；延安高架上没有车，大巴开得飞快，轮胎碾在路面上发出持续的低鸣。陈念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又变得陌生的景色。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去英国，飞机起飞时秦岚站在安检口，手举在半空，很久没有放下。那时候他觉得三年很长，现在回头看，好像只是一转眼。他想起在剑桥的第一个冬天，宿舍的暖气坏了，他裹着秦岚织的围巾坐在床上看书，围巾是深蓝色的羊绒，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带着家里的温度。他想起和赵信、叶敏在康河划船，三个人都不会划，船在原地打转，最后是一个路过的老教授帮他们把船撑回了岸边。
隔离酒店在浦东郊区，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对面的一栋楼，楼下是一片工地，塔吊缓缓转动，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在钢筋水泥之间穿梭。陈念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秦岚织的羊绒围巾，深蓝色的，针脚细密，是去年冬天寄到英国的，他整个冬天都戴着；陈凡送的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他的名字缩写，是考上剑桥那年寄来的，他用它写完了所有论文；和赵信、叶敏在康河的合影，三个年轻人站在河边，背后是剑桥的古老石桥，赵信咧着嘴笑，叶敏靠在他肩上，陈念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支冰淇淋。他把照片立在床头柜上，给秦岚发了一条微信：“妈，到酒店了。十四天。”秦岚秒回：“排骨汤在冰箱里。等你回来热。”陈念看着屏幕，喉结动了动。他给赵信也发了一条：“到了。隔离中。”赵信秒回：“我和叶敏下个月回。到时候找你。”叶敏补了一条：“陈念哥，英国这边疫情又严重了，你回去注意安全。”陈念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隔离第三天，陈凡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里，他坐在省城江景房的书房里，身后是那张贴满红钉和蓝钉的世界地图。三十八岁的男人，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眼角刻着纹路，但背还是挺得很直。陈念坐在窗边，窗外的工地正在施工，塔吊缓缓转动。
“想好做什么了？”
陈念没有犹豫。“想好了。不进管理层，从基层做起。”
陈凡沉默了几秒。“哪家分公司？”
“凡尘新能源。苏阿姨那边。”
陈凡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妈想你。”
陈念低下头，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和秦岚紧张时一模一样。“我知道。隔离完就回去看她。”
陈凡又沉默了一会儿。“基层不好干。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爸，当年你从工地搬砖开始，二十年做到了今天。我也可以。”
陈凡在屏幕那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别学我。学你自己。”说完这句，他挂了电话。陈念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工地。塔吊的吊臂缓缓转动，把一捆钢筋从地面吊到楼顶。他想，父亲当年在工地上，大概也是这样看着塔吊转动的。
秦岚每天给陈念发一张照片。有时候是阿黄趴在院子里晒太阳，老狗今年十三岁了，毛色枯了，走不动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趴在台阶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有时候是老周头蹲在台阶上抽烟，安全帽搁在膝盖上，帽檐上那道被钢筋划出的深痕还在；有时候是灶台上炖着的排骨汤，玉米放了两根，汤色奶白，热气把镜头都熏模糊了。陈念一张一张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隔离第十天，秦岚发来一张新的——她在别墅露台上，身后是香樟树，手里举着一张蜡笔画。那是他五岁时画的，桥上有两个人，一大一小。画纸边角起毛了，折痕被透明胶带细心粘过。秦岚附了一句话：“念念，妈妈等你回来。”陈念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二十岁的少年，一个人在隔离酒店的房间里，眼泪掉了下来。他给秦岚回了一条：“妈，还有四天。四天就回去了。”秦岚秒回了一个笑脸。
十四天隔离结束那天，陈念直接从上海飞省城。老周在机场等他，还是那辆奔驰迈巴赫，还是那个固定的车位。老周接过他的行李箱，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又长高了呀”，就没再多话。车驶上机场高速，路两旁的行道树飞速后退。陈念看着窗外，省城的天际线比三年前密了很多，凡尘中心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出耀眼的光。他想起小时候趴在江景房落地窗上，数江面上的货船。那时候凡尘还没有自己的大厦，父亲还每天挤在工地的板房里看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