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夜,暴雨倾盆。
黄浦江面上波涛汹涌,江水拍击着汇山码头的泊位,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
日军海军陆战队通讯处设立在吴淞路的一栋红砖洋楼内。
由于暴雨导致电线短路,整栋大楼灯火昏暗,只有几盏罩着绿色灯罩的应急马灯在发报桌前摇曳,空气中弥漫着发电机排出的刺鼻柴油烟味。
卫汉生穿着笔挺的陆军中佐呢绒军服,披着黑色军用雨衣,双臂依然用白色三角巾悬吊在胸前。
他缓步走入通讯处走廊,两名持枪的海军陆战队卫兵立刻立正顿首。
“近卫中佐,您怎么冒雨过来了?”
值班的海军大尉连忙迎上前去。
“参谋本部催要陆军与海军陆战队在江湾前线的联合通讯波段分配表。”
卫汉生的声音冷峻而威严,“高木中佐让我亲自过来核对第三舰队特务通讯频段的备案底册。”
海军大尉面露敬畏。
眼前这位近卫次郎不仅深得黑木少将赏识,更是华族名门,陆海军联合作战会议上的红人,区区通讯频段的核对自然毫无阻碍。
“底册就在机要通讯室内,请中佐随我来。”
大尉推开厚重的隔音木门,将卫汉生引进了最内侧的电讯密室。
密室内摆着三台大型真空管短波收发报机,两名年轻的无线电操作员头戴耳机,正在滴滴答答地记录着各前线阵地的密电。
桌角的一台高功率特种发报机上,红色的信号指示灯正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那是第三舰队突击编队的专用联络电台。
卫汉生目光微微一凝,不露声色地走到靠墙的地图架前。
大尉刚从铁皮柜中取出厚厚的频段登记册,隔壁的配电室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电火花噼啪声,紧接着整栋楼的马灯猛地暗了下去,发电机发出沉闷的喘息。
“八嘎!发电机皮带又松了!”
大尉恼怒地骂了一声,转头对两名操作员吩咐道,“你们两个去配电室帮忙换保险丝,我来给近卫中佐倒茶!”
两名操作员连忙摘下耳机,跟着大尉快步冲出了密室。
木门关上的瞬间,整间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声,以及发报机面板上微弱跳动的红色荧光。
卫汉生没有哪怕一秒钟的迟疑。
他快步走到那台亮着红灯的特种发报机前,目光扫过接收槽里刚刚吐出的一张半截电报纸。
那是第三舰队由三艘装甲炮艇组成的奇袭编队发来的加密急电:
“突击编队已抵达江阴外围水域。长江主航道水雷封锁线‘三号生门’坐标是否无误?请速核实确认,我部准备全速切入!”
字迹跃入眼帘,卫汉生心如明镜。
南京最高统帅部在收到老陈送出的紧急密报后,必然已经在江阴指挥部内部展开了清洗,抓捕了内奸“毒刺”。
但日军这三艘吃水极深的重型内河装甲炮艇已经箭在弦上,正在等待出击前的坐标指令!
如果日军得不到确认,很可能会谨慎撤退;
而如果直接回复“任务取消”,日方必然立刻察觉“毒刺”已经暴露。
必须送他们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卫汉生咬紧牙关,将吊在胸前缠满硬纱布的右手缓缓抬起。
手掌神经的剧烈刺痛如烈火灼烧,十指僵硬肿胀,根本无法像往常那样灵巧地敲击电键。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一支精钢绘图圆规上。
卫汉生用嘴咬开圆规的护套,用那条缠裹着厚厚绷带的手臂死死将圆规夹在小臂与掌心之间,借着手腕骨骼的向下发力,用尖锐的金属端头狠狠对准了发报机的黄铜电键。
剧烈的神经抽痛让他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浑身肌肉紧绷如铁。
但他握着圆规的手臂没有一丝颤抖。
“滴答、滴答、滴滴答……”
沉稳、果断、节奏精准的摩斯密码,借由精钢圆规的尖端,在电键上快速敲击。
他没有修改电文格式,而是以司令部机要处的最高授权代号,将原定“三号生门”的东经北纬坐标,极其隐蔽地向南修正了整整两个象限。
那两个象限,正是国军海军连夜调集十余艘老旧货轮与水泥沉船、密布了四十八枚重型水压锚雷的绝对死亡绝域!
“坐标已确认。三号航道无碍,祝武运昌隆。”
发报完毕的瞬间,卫汉生用手肘挑起电报纸,直接塞入口中嚼碎吞入腹中,随即迅速退回地图架旁,用未受伤的手臂抚平雨衣的褶皱。
十秒钟后。
配电室的故障排除,明亮的灯光重新洒满密室。
海军大尉端着一杯热茶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让中佐阁下久等了!”
卫汉生神色自若地接过茶杯,神情冷峻:“频段我已经看过了,没有问题。雨太大了,我先回司令部复命。”
“哈依!恭送中佐阁下!”
半小时后,狂风骤雨笼罩的江阴要塞江面。
漆黑如墨的江水翻滚着浑浊的浪头,三艘日军重型装甲炮艇熄灭了所有舰灯,如幽灵般沿着江心全速切入。
领航的旗舰舰桥上,日军指挥官手握刚刚收到的“确认电报”,神情狂热地挥下指挥刀:“全速前进!支那人的防线就在眼前,穿过这片水域,直插南京!”
引擎的轰鸣声在雨幕中回荡。
炮艇破开滚滚江水,昂首冲入了那片看似平静的暗流之中。
下一秒。
轰!
轰!
轰!
几道撕裂黑夜的冲天火柱骤然在江面上腾空而起,巨大的水柱夹杂着钢铁碎片与浓烟直冲百米高空!
四十八枚重型水压锚雷被同时引爆,毁灭性的冲击波瞬间将领头两艘装甲炮艇的龙骨生生震断。
冰冷的江水如决堤般涌入舱底,装甲炮艇在剧烈的殉爆中翻滚倾覆,化作燃烧的钢铁棺材沉入江底!
第三艘炮艇尾部被炸碎,失去动力的残骸打着旋撞向江岸,被早已埋伏在要塞炮台上的国军加农炮群瞬间轰成了一堆废铁。
江阴要塞沉船封锁线,固若金汤!
同一时刻,江阴防务指挥部内,特务处二处的特工当场从内奸“毒刺”的皮带夹层中搜出了日军联络密匙,在要塞官兵愤怒的注视下将其就地正法。
消息传回上海,日军第三舰队司令部一片死寂与震怒。
然而,卫汉生刚刚乘车返回驻沪司令部大楼,还未来得及脱下湿透的雨衣,司令部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皮鞋声。
停职多日的南造纯子,手里挥舞着一张盖着公章的复印单据,猛地撞开了黑木少将办公室的红木大门!
“机关长!我拿到了特高课内鬼通敌的铁证!”
南造纯子尖利的声音穿透了走廊,在大厅内回荡:
“有人利用后勤科的采购特权,向法租界的支那联络站传递了绝密暗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