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九点,驻沪日军司令部主楼二层。
走廊里的空气湿冷黏腻,墙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卫汉生一身整洁的中佐军服,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右手夹着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后勤抽检清单,步履沉稳地走在走廊中央。
在他身旁,宪兵队大野大尉手按佩刀,寸步不离地紧跟着,身后还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宪兵卫兵。
“近卫中佐,这几天连降暴雨,一楼仓库和地下档案库的积水排得差不多了,但二楼机要处的防潮情况……”
大野大尉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的拐角。
机要室门前,气氛肃杀得近乎凝固。
四名特高课的黑衣便衣特工站在铁门两侧,腰间鼓囊囊地揣着勃朗宁手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军官。
更扎眼的是,在机要室正对面的走廊天花板拐角处,赫然拉着几根刚刚架设的深黑色电话线,沿着墙缝一路延伸进隔壁的保密值班室。
南造纯子正站在机要室门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正在向一名值班少尉交代着什么。
见到卫汉生和大野大尉走来,南造纯子不仅没有避讳,反而微微抬高了音调:
“……听清楚了吗?今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至十二点十八分,是宪兵队与特高课的午间换防交接。由于需要进行电话线路检修,机要室正门的电铃报警器会断电三分钟。这期间,值班室的暗哨必须坚守岗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哈依!”
少尉啪地立正顿首。
南造纯子合上文件夹,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目光阴冷地看向卫汉生:
“近卫中佐,真是巧啊。后勤部的大忙人,怎么有空亲自来机要处视察防潮?”
卫汉生神色如常,右手将手中的清单递给大野大尉,语气漫不经心:“参谋本部调拨的精密光学测距仪与无线电抗潮备件下周就要入库。我来看看机要处的通风管道是否漏雨,免得昂贵的帝国资产被梅雨泡烂了。南造课长,你这副草木皆兵的架势,莫非是把机要处当成了你的特高课审讯室?”
南造纯子冷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机要室里现在放着帝国海军陆战队最值钱的宝贝,由不得我不小心。不过……某些心怀叵测的耗子要是想打主意,或许中午换防的那三分钟断电时间,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呢。”
说完,南造纯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卫汉生一眼,踩着锃亮的皮靴,带着两名特工扬长而去。
大野大尉看着南造纯子的背影,厌恶地啐了一口:“这个疯女人,生怕别人不知道机要室中午有三分钟断电,她这是在向谁示威呢?!”
卫汉生没有说话。
他看似随意地走到机要室门前的一扇雕花木窗旁,抬手轻轻推开半扇窗户透气。
在窗户推开的瞬间,玻璃的反光在走廊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微弱的光斑。
借着这道光斑与眼角的余光,卫汉生在短短两秒钟内,将机要室周围的所有细节尽收眼底。
正对机要室大门的百叶窗后,窗叶的角度被微微向下调整了五度,隐约露出了一支九七式狙击步枪消焰器的黑色哑光。
走廊拐角处的铁皮垃圾桶下方,压着一根极细的击发铜丝,连通着隔壁房间的阔剑防卫地雷。
而在那扇看似厚重、实则锁芯被特意润滑过的机要室铁门内,保险柜正上方的通风口里,隐蔽地安装了一台微型闪光照相机。
只要有人利用那“三分钟断电”潜入,无论动作多么轻巧,脚踩在地板上的微小压力差都会触发机关,瞬间被四面八方的交叉火力打成肉泥,同时被相机拍下清晰的面部特写!
更狠毒的是,南造纯子故意将保险柜的钥匙留在了值班桌的抽屉里。
那份摆在最上层的所谓增防图纸,边缘必然涂抹了只有在紫外线灯下才会显形的荧光染色粉。
任何人只要碰过图纸,双手即便洗上三遍,也无法洗掉留存在指纹缝隙里的化学荧光!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算准了间谍急于窃密心理的必杀之局。
只要伸手,神仙难救。
卫汉生合上窗户,神色平静地拍了拍袖口的雨水,眼底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大野君。”
卫汉生转过身,淡淡开口。
大野大尉连忙立正:“中佐请吩咐!”
“去给第三舰队驻司令部的联络官岩崎大尉通个电话,就说后勤部要核对陆战队增防的弹药专款,请他来一趟我办公室。”
卫汉生整了整军服领带,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海军的人把图纸送来了,咱们也得尽尽地主之谊。”
十分钟后,司令部后勤统筹官办公室。
屋内弥漫着昂贵的古巴雪茄香气,留声机里放着悠扬的古典交响乐。
水上宪兵兼海军联络官岩崎大尉坐在真皮沙发上,端着卫汉生递来的高级白兰地,神情显得格外惬意与恭敬。
“近卫中佐,您找我有什么关照?”
岩崎大尉抿了一口洋酒,满脸堆笑。
十六铺码头那两张英镑本票的好处,让他对这位大方得体的华族中佐敬若神明。
卫汉生拉开抽屉,将一份盖着后勤部公章的预算草案扔在茶几上,脸色却显得颇为严肃:
“岩崎君,我们是朋友,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大本营这次要求海军陆战队增派三个大队进驻虹口,按规矩,这批部队的营房改建、重炮阵地浇筑以及重型装甲车的燃油补给,全都要由我们陆军后勤部先行垫付。”
岩崎大尉点了点头:“这是军令部的统筹安排,陆军方面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不在陆军,而在你们海军自己。”
卫汉生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右手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带着一丝冷峻,“今天上午高木将军召集开会,南造纯子仗着特高课的威风,强行将陆战队的增防图纸定为了特级绝密,死死锁在机要室里,连我们后勤部负责核算阵地承载力和弹药消耗的参谋,都无权调阅原图!”
岩崎大尉眉头猛地一皱,酒杯停在半空:“什么?!南造纯子不过是个陆军特务头子,她凭什么扣押我们海军的作战部署?!”
“问题就在这里。”
卫汉生叹了口气,一副替海军打抱不平的架势,“陆战队的九四式装甲车自重极大,虹口许多老旧桥梁和地下排水渠根本无法承载。没有精确的行军路线与阵地坐标图,我后勤部怎么敢盲目调拨高标号水泥和重油?万一装甲车压塌了路面导致战机延误,大本营怪罪下来,后勤部只能据实汇报,是海军拒绝提供布防图,阻碍战备预算的核拨!”
“八嘎呀路!”
岩崎大尉霍然起身,重重将酒杯砸在茶几上,脸色涨得通红,“这帮陆军特高课的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三个大队的陆战队是第三舰队长谷川司令官的心头肉,为了这次增防,军令部前后协调了三个月!要是被一个陆军少佐卡了后勤脖子,海军的颜面何在?!”
日军陆海军之间水火不容、互不买账的积怨已久。
海军一向视陆军为土气鲁莽的马鹿,而陆军则嫉妒海军耗费巨资的优厚待遇。
卫汉生这番精准点穴的挑拨,直接戳中了岩崎大尉乃至整个第三舰队最敏感的神经。
“近卫中佐,您说得对!”
岩崎大尉咬牙切齿地说道,“战备物资一刻也不能耽误!下午三点的联合作战协调会上,我会亲自向高木将军和黑木机关长提出抗议!海军的图纸,必须当场在会议桌上拆封,由陆海军后勤参谋联合核验!我看她南造纯子有没有胆子当着海军将官的面扣压文件!”
卫汉生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与岩崎轻轻碰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深邃莫测的幽光:
“岩崎君深明大义。为了帝国圣战,后勤部一定全力配合海军的行动。”
“多谢近卫中佐支持!”
岩崎大尉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带着满腔怒火大步冲出了办公室,直奔海军司令部去搬救兵。
窗外的暴雨依旧在疯狂倾泻。
卫汉生走到窗前,俯视着楼下机要室门前那些严阵以待的黑衣特工和隐蔽枪口。
十二点十五分,那所谓致命的“三分钟断电”即将到来。
但那张网,注定连一根羽毛都捞不到。
因为真正的破局之刃,已经在日军两派将领的权力风暴中彻底出鞘。
卫汉生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指针正稳步指向下午三点。
那是联合会议召开的时刻。
也是他将要光明正大、在无数双日军高官的注视下,将整份绝密海防图一览无余的决胜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