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大风。
京盾影业后院的库房门被宋诚推开，带起一股封存已久的机油和干燥木材的味道。门框上方落下几缕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角落里几个漆皮斑驳的铝合金机箱：“陈老师，都在这儿了。周总昨天特意交代的，说你的单子优先配。库里只要不是正在跟组的，能凑的我都给你凑齐了。”
陈阳走过去，蹲下身拨开一个机箱的锁扣。里面静静躺着一台阿莱（ARRI）16SR2，虽然机身有些细微的划痕，但保养得极好，透着股老派电影工业的硬朗质感。
在他身后，宁皓眼睛都看直了，跟见到宝贝似的。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镜头筒，声音都有些发飘：“阳子……京盾的底蕴真不是盖的。这套蔡司（Zeiss）定焦组，要是咱们去外面租，一天的租金就能把思珍那儿的筹备金啃掉一半。”
“器材是借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陈阳站起身，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复写单递给宁皓，“老宁，你是执行导演，设备单你来签。每一件机身号、镜头号都要对准，坏了咱们赔不起，更丢不起那个人。”
宁皓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笔，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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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哟——嘿哟——”
库房门外，一辆有些年头的面包车正撅着屁股等在门口。王浩和杨思珍正忙着往车上搬防雨布。
“保强，搭把手！这箱重，抬底座！”王浩冲着门里喊了一句。
一个剃着平头、穿着褪色迷彩服的年轻人正诚惶诚恐地托着一个笨重的灯架，脚下生风地跑了出来。他是陈阳前两天让王浩从北影厂门口带回来的，名叫王保强。此时的他还只在门口蹲过活儿、跟过零碎场务，眼神里全是初到大剧组的拘谨和兴奋。
“好嘞，浩哥！”王保强憨笑着，干活极卖力，肩膀顶着沉重的铝合金箱子，硬是没让那箱子在车门框上磕碰一下。
杨思珍拿着文件夹，利索地在出库单上打着勾。她今天穿了一件利落的风衣，头发扎成高马尾，已经完全进入了“外联兼制片”的角色。
“陈总，京盾这边调出来的内部影像资料我已经拿到了，一共三盘录像带，全是90年代初到中期的社会纪实样片。”杨思珍走到陈阳身边，压低声音说，“另外，演员那边，三档‘儿子’全都给定死在通告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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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陈阳今天要确认的第二件事——《中国式父亲》中“儿子”一角的三段年龄跨度。
老年父亲已定了孙老，那是全片的定海神针。但要撑起“中国式”这三个字，儿子在时光里的变迁才是最钝的那把刀。
“青年段定的是艺校大三的一个孩子，叫张磊，模样周正，关键是那股面对父亲时想亲近又拧巴的劲儿挺对。”杨思珍翻着试镜记录，“童年段找的是附近小学的，家长签了字，工钱按天结，我这边已经支了预付款。”
“那青少年段呢？”陈阳问。那是片中冲突最激烈、最需要爆发力的部分。
宁皓从机箱边抬起头，指了指正搬完最后一箱线材、蹲在台阶上喘气的王保强：“阳子，我刚才搬东西的时候一直在看他。这孩子搬器材那股子倔劲儿，还有蹲在那儿喘气时那副生涩的模样，特别像剧本里那个刚进城的少年。要不，咱把那场站台戏的青少段，直接落他头上？”
陈阳看向王保强。
此时的王保强正局促地擦着汗，对上陈阳的目光，赶紧直起腰，露出一口白牙：“陈老师，我有力气，不怕干活。”
“不光是干活。”陈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一场戏，你得换上旧校服，在站台上跟孙老对戏。没几句台词，全在眼神里，敢接吗？”
王保强愣住了，随即那双小眼睛迸发出一种惊人的亮光，他猛地一拍大腿：“敢！只要您不嫌我笨，我蹲墙根儿练一宿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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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又问了一句：“父亲那边，年轻时候的演员呢？筒子楼煮粥、闹市看孩子那几场，不能光靠孙老一个人撑。”
宁皓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个，人艺的，叫刘建国。三十八岁，演了十几年配角，脸上有褶子但不老，能演出那种年轻父亲的愣劲儿和笨拙。老李推荐的，我看过他的舞台，行。劳务谈好了，按场次结。”
陈阳接过照片看了看。一个瘦削的男人，穿着旧衬衫，站在话剧团的排练厅里，眼神里有种被生活磨过但还没磨透的东西。
“行，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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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京盾院里那辆塞得满满当当的面包车发动了。
王浩坐在驾驶位，手把着方向盘，冲陈阳比了个“oK”的手势。宁皓押车，王保强挤在器材箱中间，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台昂贵的阿莱。
杨思珍没上车。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从楼里走出来，站在陈阳旁边。
“阳子，回筹备点对表，明天头条机位，见不到你我可不开机！”宁皓从车窗里探出头大喊。
面包车喷出一口蓝烟，晃晃悠悠地驶出了红砖楼的院门。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塞得满满当当的面包车消失在三环的流光里。后窗里，王保强的脑袋挤在器材箱中间，还在回头看他。
“陈总。”杨思珍走到他身边，递过那个牛皮纸信封，“刚才宋统筹走的时候留了话，让我转交。”
陈阳拆开。一张薄纸，红章，印泥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导演助理。”他把聘书折好，放进内兜，抬头看了一眼天。
风还在刮，但不像早晨那么硬了。
“走吧。”他说，“回去对表。通知宁皓和老李，今晚再把分场本再过最后一遍，明天早晨五点，准时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