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小嫣端坐花轿内,绯红盖头遮面,听宝莲讲述今日国公府门前那场风波。
宝莲一句连一句,满是对顾川轻慢婚事的怨言。
“顾大人为了一个通房,连迎娶都不顾了。
遣仆人去找也就算了,也能把人找回来,何必亲自策马,叫旁人都瞧见。
骑的还是迎亲队里的马儿,特别显眼,既折了国公府体面,也丢了付家颜面。”
“区区一个丫鬟下人,害得姑娘难堪,实在可恼。
回府定要给她一顿教训才是!”宝莲愤愤道。
付小嫣听得心惊,捏着帕子,压着嗓音隔帘问:
“究竟是哪个侍妾,能让顾世子急成这般?”
“还不是祝小宛。
听说她从外院一路攀附,日子顺风顺水。”宝莲撇嘴,语气轻蔑。
“当初若没小姐替她美言,她如今葬身何处都无人知晓。”
“竟然是她。”付小嫣攥紧罗帕,眸底闪过诧色。
身居内宅,怎会被两个男子掳走?
“她无恙吧?”
“两个皆平安。
哼,那婢妾在成婚当日闹这一出,怕是自导自演,好叫大人误了吉时。
小小丫鬟目光短浅,没出息。”宝莲对祝小宛满是鄙夷。
“好了,别讲了。
她终究是世子房中的人,服侍世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往后我们进去,同样伺候世子,便都是互相扶持的姐妹了。”
付小嫣抿唇,神色复杂,暗暗压下纷乱心绪。
宝莲乖乖闭嘴,末了嘀嘀咕咕一句:“还是主子宽宏善良,我可没有这么好脾气。”
付小嫣不再开口,周身一阵燥热,极想饮水,头脑昏沉。
快到国公府门前时,轿子摇摇晃晃,她扶着轿壁道:
“宝莲,我不大舒服。”
宝莲在外头拼命安抚:“估计是轿厢太窄,姑娘一时没适应,加之今日大喜,姑娘紧张,来来回回才会身子不适。”
付小嫣强忍难受,等轿帘掀开,扶着宝莲的手下了轿。
锣鼓喧天,爆竹不绝,地上全是炸开的绯红纸屑残灰。
付小嫣身形慢慢地走着,勉勉强强让人看不出异样。
今日付家与国公府两家都已经丢过脸了,这场婚礼必须正常完成。
跨火盆时,她差点灼了脚趾。
付小嫣也不明白,京城这边成亲的风俗为何这样多,江南女子之间不需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束缚。
好在身形一跨过去,稍稍稳住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付小嫣在第三次弯腰时,手没了支点,整个人往边上倒去。
慌乱之下,她揪住了顾川那身大红色绣着金丝纹路的喜服。
“夫人,你怎么了?”
顾川磁性而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另一只手堪堪扶住了她那截白皙透亮的手腕。
付小嫣本还能忍受得住,可顾川那只有薄茧的粗糙掌心一触及她,她便清楚感受到对方指间的寒凉。
有一种无形的牵引,让她忍不住玉肌滚烫,疯狂想贴住那片凉意。
顾川愣住了,明明付小嫣指尖滚烫,却一触到他,又缩回。
“我,我没事。”
付小嫣嗓音柔软无力,气若游丝,连一句话说完整都有些艰难。
顾川神色一凛,隔着那身显眼的朱红吉服,粗粝大掌再次扣住付小嫣皓腕。
付小嫣强撑着完成最后交拜,由下人送入新房。
宝莲见主子步履踉跄,忧心忡忡。
“姑娘坚持住。好在世子爷清冷无比,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连闹新房的人都没有。
回去内室之后,我便给您倒杯茶。”
宝莲忙搀着主子返回。
红帕不可随意揭开,宝莲斟了茶,双手奉上。
付小嫣瞧见那盏澄澈香茗,猛然醒悟。
自晨起后便粒米未进,为把身段减得纤瘦将曲线尽数展现,成亲这日她中途毫无进食。
抵达国公府前,唯一咽下的,便是父亲递来的那盏送别茶。
她一口饮尽茶水,眼神闪过悲伤,指节攥着床沿雕花木纹。
她的好父亲,女儿出嫁当日还遭人暗算,还是通过他的手,亲自送到她嘴边的。
亏他还一直想着,自己娶回来的新夫人温柔贤良。
突然,外头细碎脚步传来。
“夫人,世子爷来了。
外头婚宴尚未结束,他便提前折返,怕是担心你。”宝莲既高兴,又焦灼。
“都说爷不喜女色,唯一亲近过的,仅那两个屋里人。
三十岁前不近娇娥,眼下姑娘若错过合卺夜,不知爷会不会对您生出嫌隙?”
脚步渐近,宝莲急忙掩口,退到一旁。
付小嫣指节硬生生掐进雕花木纹。
宝莲未经人事,不晓自己此刻中了媚药,并非精力不济才四肢发软,而是浑身躁动。
可宝莲有一句讲对了,她越是难耐,越是主动,便越难得到顾川垂爱。
若今夜未能圆房,若惹顾川不悦,传了出去定会成为整座国公府的笑柄吧?
顾川嗓音渐近,步伐也渐近。
付小嫣端坐红帕下,髻上金钗银珠摇摇晃晃,沉重异常。
“你先退下。”顾川扫了眼旁边宝莲,寒声道。
付小嫣五指紧张,不知顾川会如何看待自己。
顾川久久不近,始终不靠,她心绪七上八下。
“你身上这药,是自己下的?”顾川寒声问。
“不,不是的!世子爷!妾身既已被明媒正娶,怎会自服媚药来求您的怜宠?
这等卑劣伎俩,绝非我世家千金闺阁淑女会用的手段。”付小嫣拼尽全力,才勉强说完。
“我会信你?
你可知,无数女子想对我用药,从不在乎什么名门闺秀的招牌。”顾川攥紧拳头。
他特意挑了大理寺卿的嫡长女,正因她鲜少跟其他世家女子一起厮混。
付小嫣偏爱刺绣,早年主动赴江南学艺,这些底细顾川早已查得清清楚楚。
付小嫣笑了笑,随即头晕目眩,头颅沉重,径直从榻上跌落,摔在地上。
顾川顿住。
红帕被揭开,帕下女子面色潮红,泛着极不正常的绯色,仿佛烧起来一般。
更令他怔住的是她摊开的掌心,因脱力而五指全松,掌中满是密密麻麻用指甲掐出的弯月状血痕。
“夫人……”顾川眼神一暗,上前抱起付小嫣,径直朝汤池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