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深夜,一只疲惫的信鸽扑棱棱落在芦花荡悦来客栈老六的窗前。
老六解下竹管,就着油灯一看,脸色骤变。信是上游暗桩用密码所写,只有一行字:“白帆二十,黑船五,载甲,顺流,三日抵芦花。”
他立刻唤醒同住的另一名联络员:“快!飞鸽传书给寨子!慕容家的船队下来了!白帆二十,黑船五,载有兵甲,最快三天后到芦花荡!我马上去见蒋龙王!”
消息在黎明前传到陆家寨。
议事棚里,气氛凝重。陆弘、沈元舟、柳明漪、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各队长,围着地图。
“白帆是运兵船,黑船是护卫战船。”沈元舟手指点着沧澜江上游,“二十五条船,按每条船载三十人算,至少七百五十人。加上装备……这是一支足以攻占芦花荡,甚至威胁我们的偏师。”
“慕容芷这是试探,还是真打?”老六(已快马赶回)问。
“兼而有之。”陆弘目光沉静,“试探蒋大蛟是否真的倒向我们,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实力。如果蒋大蛟挡不住,或者我们不敢救,她就能轻松拿下芦花荡,掐住我们的水道。如果遇到抵抗……她也能掂量出我们的斤两。”
“那咱们救不救?”赵小五忍不住问。
“救。”陆弘斩钉截铁,“但不是硬拼。芦花荡不能丢,但也不能把我们主力陷进去。沈教官。”
“在!”
“你带侦察队全部,外加三十名守备队精锐,携带全部十枚震天雷、二十支火药箭,以及二十把新制钨钢匕首,即刻轻装出发,秘密进入芦花荡。任务不是正面击溃敌军,而是协助蒋大蛟,利用水道复杂地形,进行袭扰、阻滞、制造混乱。重点打击其指挥船和辎重船。记住,打完就撤,绝不纠缠。”
“明白!袭扰战,咱们拿手!”沈元舟眼中战意燃烧。
“老六,你随沈教官回去,负责与蒋大蛟协调。告诉他,陆家寨与他共进退。但这一仗,得按我们的法子打。”
“是!”
“寨内,”陆弘看向其他人,“进入一级戒备。所有巡逻队加倍,寨墙加岗,夜间灯火管制。匠作坊、医疗区、粮仓、物料处,全部制定应急预案。柳先生,你坐镇中枢,协调内务,保障前方物资信息畅通。”
“是。”柳明漪肃然应道。
“诸位,”陆弘扫视众人,“这一仗,是我们系统面临的一次大考。考的不是个人勇武,而是我们的情报、组织、协同、以及新武器的实际效能。各司其职,按预案行事。散会!”
众人轰然应诺,迅速散去准备。
沈元舟的队伍在一个时辰后悄然出寨,没入晨雾之中。
几乎在沈元舟出发的同时,一骑快马从西面官道飞驰而来,在寨门前被拦下。
马上是个穿着韩家传令兵服饰的年轻人,高举一封插着羽毛的信:“紧急军情!韩冲将军急令,传陆寨主即刻前往黑石堡议事!事关北境安危,不得延误!”
黑石堡是韩家在三江平原南缘的一个重要据点,距离陆家寨约八十里。韩冲在此刻,突然以“议事”为名召见,用意叵测。
守门队长不敢怠慢,立刻通报。
陆弘看着那封“急令”,冷笑:“北境安危?他韩冲的北境,关我陆家寨何事?恐怕是调虎离山,或者想在黑石堡扣下我吧。”
柳明漪担忧:“领主,不能去。太危险了。”
“不去,就是抗命,给了他口实。”陆弘沉吟,“但去,是自投罗网。”
他思索片刻,对传令兵道:“回去禀报韩将军,陆某寨务繁忙,且近日染恙,不便远行。北境军情,可遣使者来寨详谈,或书信往来。陆某必竭力协助。”
传令兵还想说什么,被守备队员“客气”地请走了。
“韩冲这是急了。”柳明漪道,“慕容芷动作,他肯定也收到了风声。他怕我们和慕容芷联手,或者怕我们趁机坐大。所以想先把我控制住,或者逼我表态。”
“所以他接下来,很可能会有更激烈的动作。”陆弘走到地图前,看着黑石堡的位置,“那里驻有韩冲一支约五百人的部队。如果韩冲真的狗急跳墙……”
话音未落,韩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领主!黑石堡的韩军动了!五百人,全副武装,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开拔!前锋轻骑已到三十里外!”
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好一个韩冲,一边假意召见,一边直接发兵。”沈元舟已走,陆弘亲自担起指挥职责,“看来他是想趁慕容芷船队南下,我们两面受敌之际,一举解决我们。”
“寨内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过三百。”柳明漪快速计算,“还要分兵支援芦花荡……”
“不能分兵了。”陆弘决断,“沈教官那边,只能靠他们自己和蒋大蛟。我们必须集中力量,先打退韩冲这路。他这是孤注一掷,只要顶住第一波,他后勤不继,内部不稳,必不能久战。”
他迅速下令:“关闭寨门,拉起吊桥。所有守备队、侦察队(留守部分)、民兵,全部上寨墙。按《寨防应急流程V3.2》执行。弩箭、滚木礌石、火油,全部就位。赵小五!”
“在!”赵小五如今已是一队队长。
“你带一队人,去把后山实验场那批‘不稳定’的火药半成品全部搬来。阿木!”
“在!”阿木眼睛通红,显然也熬了一夜。
“你负责指导,在寨墙外关键区域,设置火药陷阱。不用精细,能响能吓人就行。韩冲不知道我们火药虚实,这是疑兵之计。”
“是!”
“柳先生,组织非战斗人员,按预案进入避难区域。医疗区做好接收伤员准备。”
“明白!”
整个陆家寨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警报拉响后高速运转起来。没有慌乱,只有紧张有序的忙碌。队员们跑向岗位,民众携老扶幼进入地下掩体(后来挖的),匠作坊将工具打包藏好,粮仓加强守卫……
陆弘登上寨墙最高处。远处尘烟渐起,韩军的旗帜隐约可见。五百对三百,寨墙是优势,但对方是正规军,有攻城经验。
“领主,”柳明漪跟了上来,递过一张弓和箭囊,“小心。”
陆弘接过,试了试弓弦:“放心。你下去吧,下面更需要你协调。”
柳明漪摇头:“我在这里记录。这也是‘过程’的一部分。”
陆弘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两个时辰后,韩军前锋抵达寨前二里处,开始扎营。中军大旗之下,一个独眼将领骑在马上,正是韩冲本人!他竟亲自来了!
韩冲遥望着陆家寨高耸的寨墙和严整的守军,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被狠戾取代。他举起马鞭,指着寨墙:“陆弘!本将亲至,你还不开门迎降?莫非真要顽抗到底,玉石俱焚?”
陆弘走到墙垛前,朗声道:“韩将军,陆某一向安分守己,与将军公平交易,何来‘顽抗’之说?将军无故兴兵,围我寨子,恐失道义,寒了往来商旅之心。”
“休要狡辩!”韩冲怒喝,“你私占矿藏,勾结慕容,训练私兵,图谋不轨!本将奉令讨逆!识相的,开门受缚,或可保全寨人性命。否则,攻破寨门,鸡犬不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陆弘声音转冷,“韩将军,我陆家寨虽小,也有数百敢战之士。寨墙虽陋,也有矢石之利。将军若执意相逼,不妨试试。只是提醒将军,北有慕容芷虎视眈眈,后方不稳,将军在此耗时费力,恐得不偿失。”
这话戳中了韩冲痛处。他脸色铁青,知道说下去无益,猛地挥手:“攻城!”
战鼓擂响。韩军阵中推出十几架简易云梯和一辆冲车(显然仓促制成),步卒开始向前推进。
“弩手准备!”陆弘下令。
寨墙上,三十名弩手分成三排,张弩搭箭。这些都是改良过的猎弩,射程和精度远超普通弓箭。
“第一排,射!”
“咻咻咻——”箭矢离弦,落入韩军前锋队列,顿时有数人中箭倒地。
韩军弓箭手还击,但寨墙居高临下,又有垛口掩护,效果有限。
云梯渐渐靠近寨墙。
“滚木!礌石!”
沉重的圆木和石块被推下,砸在云梯上和下方人群中,惨叫声响起。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韩军悍勇,前赴后继;守军依托工事,顽强抵抗。寨墙上不断有人中箭受伤,被迅速抬下,护理员立刻上前救治。
陆弘冷静地观察着战场,不时调整部署。他发现韩军主攻方向在东墙,那里相对平缓。
“赵小五,东墙加强。把火油准备好。”
“是!”
冲车在盾牌掩护下,开始撞击寨门。沉闷的撞击声回荡。
“倒火油!点火!”
滚烫的火油泼下,随即火箭射落。“轰!”火焰窜起,冲车和周围的韩军陷入火海,惨叫连连。
韩冲在后面看得咬牙切齿。他没想到陆家寨抵抗如此顽强,准备如此充分。
“将军,这样硬攻伤亡太大,不如围困……”副将劝道。
“围困?慕容芷的船队说不定明天就到!我们没有时间!”韩冲咆哮,“把所有预备队压上去!天黑之前,必须破寨!”
更猛烈的进攻开始了。韩军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
寨墙上压力剧增。不断有韩军攀上墙头,爆发短兵相接。守备队员用长矛捅刺,用刀砍杀。新配备的钨钢匕首在近战中展现出优势,往往能轻易砍断对方的兵器。
陆弘也挽弓射箭,每一箭都精准狠辣,专射敌军队长和旗手。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寨墙下尸体堆积,寨墙上也伤亡了数十人。韩军攻势虽猛,但寨墙依然屹立。
韩冲焦躁如困兽。他损失了近百人,却连寨墙都没上去。天色将暗,夜战更不利。
就在这时,东墙外一片事先埋设火药陷阱的区域,几名韩军士兵触发了绊索。
“轰!轰轰!”
接连几声爆响,虽然威力不大,但火光闪烁,烟尘弥漫,加上巨大的声响,让进攻的韩军以为中了埋伏,一阵大乱。
“有埋伏!撤!快撤!”
前线韩军惊慌后撤,连带着后方阵型也出现混乱。
韩冲气得差点吐血:“慌什么!那是爆竹!给我顶住!”
但士气已泄。加上天色已黑,韩冲不得不鸣金收兵,后退三里扎营,以待明日。
寨墙上,守军们喘着粗气,清理伤口,补充箭矢。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陆弘清点伤亡:阵亡七人,重伤十五人,轻伤三十余。代价不轻,但守住了。
“韩冲不会罢休。”柳明漪脸上沾着烟灰,声音沙哑,“明天他会更疯狂。”
“我知道。”陆弘望着远处韩军营地的篝火,“但他拖不起。每多拖一天,他后方压力就大一分,慕容芷的威胁就近一分。而我们……沈教官那边,该有消息了。”
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芦花荡的方向。
这一夜,注定无眠。无论是陆家寨,还是韩军大营,或是顺流而下的慕容船队,都在这沉沉夜色中,等待着黎明的审判。
山雨,已然扑面。